父亲的脸面

在很多年里，我都以为父亲一辈子的追求是在村里活出脸面。
父亲常年酗酒，酒后说不尽的话，我在父亲酒后之言里试着去读懂父亲。
父亲醉后拎着酒瓶子，随处一蹲。我知道他要开口说话了。
“娃，你可没你爹有本事，我八岁就扛着冰棍儿挨村去卖，几天不回家也没人管，”父亲撂下酒瓶，忽地站起来，双手比划着，“哼，我十四岁去郑州拉砖，你问问现在那些老人谁不说我能干……”
父亲打个酒嗝，还想继续说，一口气没上来，没说出声，伸手掏烟。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把烟一摔，咬着牙说：“哼，你爷，你爷懒汉一个，我那么小就问我要钱，小时候从不让我吃饱饭……”
父亲打小能干，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个子还没有轮胎高，就到处卖冰棒，稍大些跟着庄里大人跑到郑州拉砖。干到十九岁的时候娶了我妈，两年内先后有了我姐和我。父亲打小就与我爷关系不好，等到父亲力气够了，就把爷赶了出去。
我以为父亲只在乎脸面，他像个冷血的禽兽。
我爷大我奶八岁，我刚出生，父母就去广州务工，长年在外。爷奶给了我他们力所能及的所有爱。我家有一棵樱桃树，奶奶在一五年秋天，给我五块钱，让我去买糖，等我蹦跳着回去时，奶奶吊死在了樱桃树上。奶奶长长的身躯在风中一摆一摆，我在底下嗷嗷大哭。
 后来我记忆里就有了父亲母亲，他们回来了，他们出不去了，他们的儿子把他们锁死在了这闭塞村子里。
 父亲回来后常与爷爷吵架，有些时候破口大骂，我看着爷爷曲下的背，心里难受，就朝父亲挥舞着小拳头，脸憋的通红：“将来我也要这样对你。”父亲好像不受这些狠话影响，继续骂着。
 后来爷爷离家走了，没过两年，死在了外面。母亲要父亲把爷爷拉回来埋了，父亲不愿意：“想的怪好，我娘刚死，他就找个相好的，六十多岁不怕人笑话？他丢的起这脸我可丢不起。”
我恨父亲，他口中的脸面让我不曾见我爷爷最后一眼。   
我爷爷离开家那天，父亲把我大爷接回家里，好生伺候着。按父亲的话讲：“哼，你大爷把我养大，谁敢说我不孝顺。”
爷爷死后两年，大爷也死了。葬礼前父亲喝的酩酊大醉，动手甩了母亲一巴掌，那时候亲戚朋友都在场。我看着母亲弱小的捂着脸，顺势蹲下去，怒气冲上脑门，我跑过去照父亲胸膛捶了一拳。父亲因为醉酒，一下子倒在了地上。他眼睛腥红，喃喃地讲：“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我就要给我大最好的……”说完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哭起来。
我拉着母亲走了，后来知道，父亲要为大爷准备最好的棺木，母亲不让。父亲努力干了半辈子，我家还是穷的叮当响，母亲担心家里的钱不够我们上学用。我心里愤愤想，又是他那可恶的脸面，什么好的棺木，说白了就是他高贵的面子。
渐渐长大，我发现我好像成了父亲的脸面。我学习成绩很好，这是父亲平淡日子里的希望。父亲在家后就开始收粮食，这都是吃力气的活，父亲不怕吃苦，腰杆挺的直直的。父亲每到一家，与主家唠嗑，不管什么话题，父亲都会绕到我，像人家夸耀我的成绩，弄的十里八乡都知道，他有一个好苗子。
高三上学期我因为感情方面的问题，产生厌学情绪，又加上压力大，我死活不愿意上学。父亲拿皮带抽我，用好话劝我，我都不为所动。还记得一天夜里，父亲看我整天蜷在家里，彻底怒了，要打我，我顺手拿了剪刀，指着自己喉咙，大声喊着：“我不去，我不去，你不就为了给你长脸吗，我不想学了。”后来，母亲带我去医院，诊断为中度抑郁。我休学一年。那一年里，父亲的腰杆弯了。后来我想，压弯父亲腰杆的不是千金重的粮食，是他唯一的希望，他的儿子。
有时候，我坐上父亲的车，帮他干活。人家见了我，就问：“华，你儿子啊，今年就考了吧，咱地方第一个清华就看他了。”我注意到父亲的笑僵了，许久回话：“什么大学不大学，无所谓，孩子开心就好。”我把头别过去，忍着泪。
后一年，我考了大学，一个211院校，虽不是很好，但父母也没说什么。就在我憧憬着未来的时候，母亲告诉我父亲病了，父亲躺在病房里还不知道。
那段日子里，我陪着娘，母亲在父亲面前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我知道，在给父亲买饭的路上，她走着走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父亲患了胃癌，晚期，早在几年前，爷爷就因为胃癌去世了。我不哭，起码不在母亲面前哭出声来，大概一个月后，父亲出院了，他顶着满头白发，不顾母亲劝阻回家了，他说“我的身体我知道，不能临死了，临死了，把儿子娶媳妇的钱花没了。”然后他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肝疼就蹲在地上。我看着父亲的样子，悄悄擦了眼角的泪。
我上大学的学费是借来的，开学前几天，我跟在父亲后面，看他挨个敲开亲戚家的们，佝偻着腰，堆着笑，开口借钱。我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弯曲的脊梁，突然就想，这还是我的父亲吗？他那高高在上的面子呢？我大一的下学期，父亲死了，我赶回家用打小工，补课赚的钱给父亲买了最好的棺木。望着亲戚将上等棺木一点点放进巨大的土坑里，我觉得我好像读懂了父亲。
父亲死后，母亲一有空就在我耳边念叨：“你爸啊，你爸啊，他命苦啊，遭了一辈子罪……”我知道，父亲从小被我大爷带大，在堤坝生活，一直与我大爷相依为命，对他来讲，他的父亲是我大爷。
父亲心里有爱，爱我大爷，爱他的母亲。他心里有恨，恨他的父亲害死了自己的母亲，他觉得爷爷有了新欢，害的奶奶自杀。这些我不理解，也不懂得，可我渐渐觉得父亲从来不在乎什么脸面，他唯一在乎的是爱，是害怕自己不能把爱表达给他爱的每一个人。   
后来岁月里，我常常想起父亲，常常想起他的话  
“娃，你可没你爹有本事。” 
“哼，你大爷把我养大，谁敢说我不孝顺？” 
“你们都是什么东西，我就要给我大最好的。”
“什么大学不大学，无所谓，孩子开心就好。”
“给孩子娶媳妇……”
 还有一句，是母亲告诉我的，她说父亲经常念叨：“你说我老的时候，咱儿子真的会像我对我爹那样对我吗？”
我摇摇头，可父亲再也看不到了。是的，我一直误解了父亲，父亲一直追求的是那些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