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岭子。"话刚出口我就笑了,"我们管沂河滩叫这个。"女儿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来,像极了那年我在村口遇见的贝壳。记得那是五月的晌午,隔壁栓子蹲在碾盘边上,掌心托着个白生生的物件,在太阳底下转着圈地看。我凑过去时他立刻攥紧了拳头,贝壳边缘在指缝里闪着珍珠般的光。那晚三叔来家吃面,我攥着筷子把这事说了三遍。
第二天鸡还没叫,三叔就把我架在脖子上出了门。晨雾里他的解放鞋踩进河水,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我数着他头顶翘起的头发茬,数到第七根时突然被放下来——河心竟铺着整片金灿灿的沙滩,细浪正把银箔似的云影揉碎在沙粒间。
我们跪在温热的沙窝里挖宝。三叔教我用指节叩击沙面,听见空响就往下掏。贝壳们像睡着的星星,蜷在湿润的沙被里。忽然有团滑腻的东西缠上手腕,吓得我跌坐在水里。三叔捏起那条扭动的水蛭,在掌心搓成滚圆的栗子:"看,河神送的零嘴儿。"那枚"栗子"在衣兜里揣了整夏,直到秋凉时才被母亲发现。

女儿咯咯笑着在被窝里扭动,像当年我抱着搪瓷盆给鸡拌食时,那些扑棱着翅膀围过来的芦花鸡。记得每天清晨推开柴门,露水还挂在丝瓜架上,家禽们早已在院里排成歪扭的队伍。最神气的是那只白鹅,总昂着脖子追着人啄,却会在雷雨天把雏鸡们拢在翅膀底下。
爷爷的灰驴又是另般脾性。它拉磨时总要母亲蒙上眼罩,否则转三圈就站着不动,任怎么抽打都像钉在地上的石桩。有回我偷了把黄豆想哄它,反被喷了满脸热乎乎的草腥气。可每到黄昏,这倔家伙总会准时朝着村口扬脖嘶鸣——爷爷荷着锄头的剪影,这时准会从青纱帐里浮出来。
女儿忽然安静下来,睫毛在月光里扑闪:"现在还能找到那样的沙滩吗?"我望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霓虹,想起去年清明回乡,沂河水瘦得能看见底下的水泥管。河滩上立着"严禁采砂"的铁牌,远处挖掘机正啃噬着最后的沙丘。
夜色更深了。女儿均匀的呼吸声里,我又看见三叔背着我走向河心,他的裤脚在晨光中荡开涟漪。沙粒从指缝漏下的触感,白鹅翅膀扫过小腿的茸痒,驴脖子上叮当的铜铃声,这些记忆的碎片正在时空里结晶,成为我们这代人最后的乡愁琥珀。
窗台上月光移了半尺,明天该带女儿去看看小区绿化带里新开的矢车菊了。不知道她将来会和自己的孩子说起怎样的童年,那些在钢筋森林里长大的孩子,会不会梦见会变栗子的水蛭,和会唱歌的沙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