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西角的海棠最是性急,才抽新芽便急急吐出花苞。那些嫩红的花骨朵儿像婴孩攥紧的拳头,被朝阳的金线一根根挑开指节,忽然"噗"地绽成团团烟霞。露水从花瓣边缘滚落时,惊醒了睡在叶底的蜜蜂,它们跌跌撞撞钻进花心,绒毛上沾满金粉似的花粉。

砖缝里钻出的二月蓝织成紫雾,浮在青石小径上。穿藏青布衫的老周正在修剪月季残枝,剪刀"咔嚓"声惊起两只白蝶。老人弯腰拨开草丛,露出藏着茧子的角落:"昨儿半夜听见茧子裂开的响动,像雪落在宣纸上那般轻。"他布满老茧的指尖悬在颤动的蝶翅上方,始终隔着一寸春阳的距离。
正午时分,孩子们追逐着风筝闯进花园。靛蓝的燕尾掠过杏花梢头,扯得那枝新开的粉白乱颤。年轻母亲推着鹅黄色婴儿车驻足,车篷上落满樱花瓣,像是被春风盖了枚淡粉的邮戳。忽然有云影游过,紫藤架下便下起细雪——原是成串的桐花被风摇落,坠在少妇的麻花辫上,惊起一串银铃般的笑。
我在亭角石凳小憩时,发现青苔已经漫上了砚池。去年深秋搁在池边的素胚陶碗,不知何时盛了半盏雨水,水面浮着三两点桃红——定是那株探墙而来的碧桃,趁着夜雨悄悄投了花笺。池中锦鲤摆尾搅碎倒影,惊飞了正在啄食花瓣的灰雀。
日影西斜时,杏花开始飘落。起初是零星几瓣,后来成片飞旋,宛如执伞的伶人踏着风弦起舞。穿浅绿衫子的姑娘弯腰拾起落英,别在恋人襟前,他们的背影渐渐隐入花雨深处,只剩下鹅卵石径上零星的碎瓣,像散落的珍珠链子。
暮色爬上东墙时,老周点亮了檐下的六角宫灯。暖黄的光晕里,我看见他新栽的芍药嫩芽正破土而出,蜷曲的叶尖还沾着晶亮的夜露。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啼鸣,一声声揉进渐浓的春夜里,而海棠树下,某个花苞正在暗中松动它绛红的襁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