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月,总相思。

奶奶爱花,早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旧时乡下的前后院子外,围种满了果树。清明时节,桃花灼灼、杏花夭夭、梨花皎皎,各自在春风里写着不同的诗。风一经过,枝头便簌簌落下几行粉白的韵脚,轻轻铺满小径。而奶奶的目光,总是长久地停驻在庭院中那株梨树上。花开时,满枝清雪,不惹尘埃;风来,花瓣便低低地颤,像许多欲言又止的句子。阳光斜斜地穿过花隙,将树下的光阴滤得澄净透亮。她总是站在那儿,仰着脸,仿佛整个人也成了一枝静默的梨花,被风轻轻吹着,却不舍得落下。
梨花月,总相思。
世间草木,白者甚多。但你若逐一细细品味,山矾浊重,玉兰甜腻,唯独梨花,冷而薄,偏偏叫人想起离别。这让我想起成承乾宫的那株最是寂寞的老梨。花开时极盛,亦极寂。纳兰词中"春情只到梨花薄"七字,倒像是专为它题写的墓志铭。暮色漫过宫墙时,那些簌簌而落的,究竟是花还是未及风干的泪?
百年不过弹指。阶前积着三寸梨雪,门扉印着夕照残红。恍惚间竟又见那旧年光景:多情天子以手承花,多病美人掩袖轻笑,两相依偎,将这冰冷无情的深宫也煨暖了些许。而今,我们立于庭前看梨花,一树梨花是一树雪落。这紫禁城内的爱情,也似这梨花瓣,终究要褪尽颜色,零落成尘。
清明节,回家祭祖,瞧见庭中那株老梨树又开花了。淡白的花瓣缀在枝头,在暮春的风里轻轻颤动,像奶奶那双总也端不稳茶盏的手。
我曾无数次看过她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掌心向上,仿佛要接住什么更轻的东西。阳光斜斜地穿过枝桠,把她和树影都描得单薄。如今枝头依旧堆雪,树下却再不见那个佝偻的身影。我学着奶奶当年的样子伸出手,花瓣却从指缝间溜走了——原来连这飘落的轨迹,都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才能接得住…
梨花院落溶溶月,长沟流月去无声。梨花似乎总是带着一些不可言状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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