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那一缕乡愁

估算着,不止一次聆听那一丝入扣的音调,如是要翻过一座低矮的山,看一程梦里的风景。风景愈发陈旧,一些生锈的江南故事,还有月下的小桥流水,也变得那么的可望而不可及。遥想着成为词中的画便是,那一些田园诗一样的句子,其实不过是在泥土上镌刻着狼藉的骨头罢了。
  是一座像极了城市的农庄吧,把农田还给庄稼的血液,去浇灌梦想,把幸福和快乐还给童年,宛若在一个朴素的雨季里掏开心扉,却不曾想象自己深陷局促不安的现世囹圄。昏黄的路灯下,一颗孤独的心伫立在车水马龙的影子里面,彷徨又无助,还有沉重的陌生感。这一刻除了不变的乡音,其余的,大抵都变了。
  沉甸甸的不止行李,还有远方。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而花前一炷香的时间,燃烧的一缕月影,对一个荒芜到灵魂里的他乡客来说,似乎显得弥足珍贵。因为,白天是匆匆的,白天是一座不被静止在目光里的城市森林。森林里有各种树,各种花,各种奇思妙想,也不属于你。这是一个过客的汲汲功名下的微弱心思,也是一个孤独症患者絮絮叨叨、强聒不舍地在异地拼搏的沉痛悲鸣。罢了,罢了,家乡人不嫌弃,说你讲些吴侬软语而不记仇,也坐下来在客家人的做旧的餐厅里学一会沉静。
  “店小二,一壶春。”
  一壶春只是一杯茶,热气袅袅,并不疏通烦恼,尘世的风波还在,尘世的五味不散。
  尔取一杯淡淡的愁,看一首诗也来不及品咂、消化,就深夜了。那么,人走,茶凉,故乡等你的一刻钟,就是一刻钟之内的小小的幸福。
  一锅尘世的风烟,还在煮。煮沸腾些,那模糊殆尽的乡愁,也渴吗?
  这,兴许是愁。愁得黯然销魂,惟别而已。江郎抒写《别赋》,道尽各种滋味。其别,乃芍药之诗而挽歌风华;再别,或决绝于王事忠义而风骨。讶语不呓,只是离开一个地方,去了另一个地方,从此,生死不定。少年郎欢喜云游四方,是因为心中无碍无牵,雁过留声之间,功名汲汲而催人老。听听那夜里的风雨,只有安静的白噪声穿透漂泊无绪的梦。梦里无人翩跹,也无人醉得忘记一切。只一断垣琴台,一把没有人弹奏的琴里面就写有故事。既是孤独而寂寥的盛歌赞许,也是寂寥而孤独地落寞。还有各种无人记得的白霜红豆的缱绻,在故乡的一朵云里,终究盛不了万里的热忱。
  少小不知愁滋味,盛名亦无可写离愁断续的虚凉。只有穷困的人,在悲挽叹息的时候,才想起着一更山水的故人乡音。乡土有乡土的人在挂念,联系着亲族的血缘和熟络的情感,最是一杯解风尘的相思,才等得月光在窗棂前的暖。那些年和这些时辰的对比,譬如在异乡寻得一个熟稔的说辞,便是即怯又亲的乡音无疑了。
  从前数,往后忆,我亦未必亲近操同样俚语的老乡,即便是升学之后别离故土,也不曾去攀加入什么老乡会。原因无他,只为独自真诚。兴许在白色的世界里听到了太多老乡坑老乡的黑色事件,便是人生踯躅而无从留恋乡音。然而,若说乡音全是错非,那便是以偏概全,埋没了故土的一往情深。老乡还是那个老乡,人却要提防着不可测的人。所以呢,对故乡还存留的计算方式,也算得不近,可也不算太远。
  宛如零雨的诗歌《关于故乡的一些计算》写的第一句:“要翻过几个山头/才能经过那个土地祠。”有画面,便有追问,最后,就有了生命力。后来,罗思蓉的孤毛头乐队的民谣里面重新翻唱出来,更有一别南国的淡淡之愁。词是那段连着吉他弦上的清歌小调似的温柔的戏腔,钟意许久,一时无法忘却。终于,循环着听,对着明月夜而入梦泪眼。
  城市,农村……还有各种瓦片下没有记载的痕迹里,能窥探得出锈迹斑斑的历史,是那么深沉而无声的。故乡像极了母亲,其实,也像极了父亲。故乡不曾呼唤,不曾去迁徙它的名字,只有被碾碎的土地上筑垒的文明碎片,有无数的伤痕。童年,我的脚下是一个鱼米江南的绍兴;十几年后,青石不在,乌篷船下的雨依旧,河塘的遗址上是一条公路,只一侧是记无人识得的村名,另一侧呢,留给一条拥挤而绵长的城市黄昏。
  去拥抱大自然的音色,也去回味城市森林崭新的桥段。新的故乡的计算方式,捡去石头的记忆很少,拾得碎片的记忆很多。还是那首《关于故乡的一些计算》,在罗思蓉的唱腔之中,我还听得一丝丝欢乐和幸福。这,幸福是在童稚未逝的只言片语中,存留了久违的土地情结。在被遗忘的年光中,故乡的衍生物,就是和土地相关的一切意象。譬如,村落、小溪、松树、长着青苔的石头,还有那个在深夜里打着更的老人……连成一堵墙,墙里面是一群人写着的诗。这首诗里种着菜和夕阳,等着黎明升起,就去看远方。
  去远方,意味着隔断了这一片土地。若是许久未归,乡音未改而面目老,无人相识多尴尬,便思索着在意兴阑珊的愁思和渐渐远去的背影下,留下的第二故乡的黄昏色彩。
  第二故乡,意味着和另一座小小的“村落”注入一生的历史。
  故乡,不是我的,也不是任何人的。何人,何时,在故乡面前,皆是过客。
  那么,为故乡算算时间吧。
  从来到世界的那一秒算起,我来到绍兴这座城市已有二十八载。不多,不少,正好虚度期间。身份证上给我定义了一方水土的人文,大抵有名有姓,最后成为一块滚烫的泥土名片。有历史记载,绍兴的名字来自年号“绍祚中兴”,也来自古越绵长的历史文化。大禹开九州,先王设会稽郡,开垦阡陌而通蛮荒,才摆脱蛮夷外化的陋名。迩来四万八千岁的老叟,居于福地洞天之地,娓娓道来一则穿越千年的小故事。便是手执刀剑的士人穿梭在灯火阑珊的梦里,寻找一首江南的诗。那里,没有记得是卧薪尝胆的典故,也没有曲水流觞的梦华,还是空寂而坦荡的一块青石板。人在发呆,热闹空想。
  沧海桑田,时间还是那个时间,人不是那个人了。
  漫步走过,只有一轮明月相照。夏日的荷花开了又谢,坠入池塘的影子是谁的?道不出所以然,只觉得日子枯黄,一天天旧了。
  海子说:“把石头还给石头。”想必,豁然而开朗,放下一切执念是对的。无论风霜、戈壁、还有杏花春雨,都与我无关呵。昨夜南风温婉,吹皱了一湖浅浅的波痕,然而,沉静的表面到底没有涟漪。连思念都是疲惫不堪的,何况亟待回到家乡的人儿。
  离别时,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归来时,人却比黄花瘦了。可见,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诗句里写的一笔惆怅,至今还令人无限感慨。想象自己在孤独的夜晚听一曲《绿岛小夜曲》,十分的华尔兹,一分的哀婉,熟悉的旋律之间悠悠扬扬,仿佛时间也阒静无比。是的,那一刻,只有一个人,一首旋律而已。
  或者说,故乡的算法里面,还有“空间”这个概念。
  那么,为故乡算算空间吧。
  曾记得一首在诗赛上夺得桂冠的诗歌颇具争议,题目就叫《故乡》。全诗是这么写的:“故乡很小/小得只盛得下/两个字。”十三个字,囊括全局,无需唱高调和赞歌,可取之处还是颇多。除却精简的文字下偷字分行的便利,现代诗的魅力和弊端也全在此。虽无韵律美,但极致的空间想象和对故乡的全篇总结十足到位,意象、借代,还有蓊郁的诗意,均有。诗是好诗,只是因字数太少引起了舆论罢了。不过,仔细剖析你会发现,这十三个字里面,通篇都是乡愁。
  我偏偏欢喜那个“盛”字不得了,欢喜“盛”中的岁月,欢喜“盛”这个动词下娓娓道来的千斤重担,让人浮想万千。盛,只承重两个字,便是故乡。故乡维艰,留不下广阔志向。有人说,孤独是一块深邃的土地,没人懂得你的寂寥,也没人懂得你的渴望。只有你的影子懂得,懂得日月同行的一生,无碍你的烦闷和苦恼,只索取你的快乐。诚如是,对山川的感念来自故乡,因为,故乡的本源就是土地,休养生息是一个固定的空间;繁衍后代,也是一个村落氏族疏通血缘的命理。故乡很小,是因为仅有的土地里,恒久的声音是乡土的声音、父母的声音还有曾嗷嗷悲苦的声音。长大以后,要到远方去,势必陌生已矣,依依杨柳,没有亲朋而东风无力,无奈云树之思寄相思。明月,便是故乡的一轮忧愁。诗中便有“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的感慨,也有“露从今夜白,也是故乡明”的思忖,更有“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的诘问。那么,谁的孤独和愁绪被秋风解去,何至于一首诗、一杯酒便更深夜半,流泪满襟。
  因为,这个空间,是内心的无限遐思。为什么会流泪,因为爱着这片故乡的春夏秋冬,即使旧了,也深情。
  若说是《故乡》这首诗格局很小,便是望文生义,误中副车无疑了。事实上,故乡很大,大得盛得下两个字,也是故乡。
  云游万里,四海为家;仗剑天涯,宦海沉浮。乡愁是脚下生根的距离,每一种离开,都有缅怀希望的理由。流浪者是白云的诗章,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像一个沉默的苦行僧,不再少年狂,有的只是一则被岁月洗礼的故事。从前看,会幻想自己变成一只小鸟,冲上云霄,看一座村外的相思片段。如今,村外的世界是动物凶猛的世界,争夺森林的血肉在森林里刀口舔血,案剑嗔目。那个小小的躯体在哀嚎,生怕自己被遗忘在时光里,而成为一句无名的旁白。偌大的空间里,哪处都有秋风萧瑟的黄昏,还有冷风细雨、瘦江南和憔西北。当征服了一座城市的时候,故乡便是小了,在新的梦想里面,你到底成为了这座城市的故乡。
  于是,所有的意象变得丰满。没人记得形销骨立的样子,春天是麦秆上的一首诗,斜阳一束就是一首春天。略略带着小确幸的目光,翘望着瘦瘦的古老江南,人未变多老,心情倒是旧了些。
  就如同把日子装在罐头里增加保鲜期似的,所有的一切改变,都有棱角。某一天,我搭着老徐的顺风车回家,只见他一路悲切的眼神中,流露出满是哀叹苦涩的无奈。我问,老徐因事烦闷?见他不说话,便无可问谈。
  老徐是个年过不惑的温州商人,脸不老,内心却写满了疲惫的故事。他长我十几岁,却在十几岁的年纪里奔波江湖。他有二十多年的烟嗓,十六岁学会抽烟喝酒,从新奇的第一步开始到如今的厌恶,也始终欲罢不能。他说,他已经不可能学会放弃,那骨子里的丛林法则让自己消磨到失去棱角。所以,他不可能在熟人面前露出放肆的笑了。
  老徐才把我送回家,就点上一根烟露显惆怅。老徐靠边停车下来,眼瞥东方,眉头深锁,呼吸的间隙里均有一股子呛人的烟云。那烟里的寂寞与孤独,仿佛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却只有一根烟能懂得他的顾虑。就像天边升起的腾腾的云,抬头时漂浮不定的蔚蓝,瞬间就被地面上的车水马龙所淹没。
  “最怕天暗沉,这样很容易孤独。”老徐说自己有两三年没回老家,只管生意,去也,离乡背井,也没赚下多少。
  “常回家看看。”我拍了拍老徐的肩膀,谓之坚强,“如果乡音未改,听到熟悉的声音便会倍感亲切的。”
  但是,老徐并没有和我诉说关于他故乡的事。只是幻想,幻想他的年轻时候,有着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里看书一整天的梦。如是黄昏的色彩,又迷又幻,像春天一样有温煦的影子,也像秋天一样有寂寥的味道。他说,要是有大学可以念,谁都可以犒赏他一个黄金时代。青春不老,是诗意的故乡;而青春不在,那故乡渐渐隐没,风土狼藉。
  “我可没有退路。”老徐淡淡地一言,如当下的城市一样,一路的汽笛声和尘烟滚滚,“故乡之于我,早就沉默寡言。”
  我的内心不是滋味,有些是离愁,有些是苦闷。终于,我说不出话来。对于这个逐渐到来的秋,我仿佛嗅到了一丝酸楚。
  《白云之歌》里头写道:“白云是天生的流浪者,轻轻地,轻轻地飞过田野,飞过河坝,飞过清秀的山岗,飞过孩子们长大的故乡。”明天的孩子要长大了,一块土地上又要悲伤了。把自己锁在一所院子里,听鸟语闻花香,然后捧着一本书品咂迎面的斜阳。你会看着清风徐来的模样吗?那些诗和远方的淡菊味,不是赠予秋天的,而是秋天赠予了远方的微笑是淡淡的菊香味。
  谁人都是一朵白云呵。谁人,也都在白云里头漂泊。
  故乡,不知方向。她的时间感和空间感只属于远方,青葱的影子被夕阳覆盖,从海平面上来,那小鸟盘桓的愤怒在海水上挣扎,挣扎出一股血腥味。
  有朋自远方来,有人从远方而去。秋天悄然如至,我还是把身子浸泡在庸碌的尘世中,喝一口白开水,为生计奔波。有时候,我想着自己也就是一只不爱惜羽毛的小鸟,飞啊飞,飞出小岛,被温暖的阳光灼伤,但那就是故乡给予我的一点风起云涌的面貌。快乐、幸福,对于年轻的水手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如浪潮的声音,在一块被许多人踏伤的路面上无声喧嚣。
  这回,你告诉我故乡是什么样子?忆童年不是,致青春的词也不是。按着零雨的诗歌《关于故乡的一些计算》问的那样:“追到雾,追到秋天的柚子,冬天的橘子。追到那个精算师,问他到底怎样,才算是故乡。”其实,故乡不可能有计算公式,谁都是那个精算师,会加减乘除,会写琐碎的句子,会看风水,会折一折相思的记忆片段,拾摭那缕秋天的淡淡的菊香。
  不可说是秋天的锋芒还是聒噪的感觉,从异地到异地,还有烂在骨头里的一点点生活的味道,暗流涌动,我继续开始在城市森林里挣揣。只有在静的时刻里,还留恋着民谣,想必这个即将到来的九月还是存留着两个意象,便是潮湿的雨水和炽热的乡愁。
  《小岛》的音乐响起,慢慢悠扬。歌词中念叨:“野菊花说/我的属于我的季节/就要来临。”
  估算着,把自己算到那南方的小调里,忘不了的一根弦,弹奏出碧水东流的味道。
  那束日光洒在野菊花的秋天里,不曾回来。
  那张邮票寄往何处是归期,未能说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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