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三代的乡村路

通往县城的路,弯弯曲曲。一辆辆车呼啸而过,眨眼间转了一个弯消失了。老爹坐在小车里有些紧张,虽有安全带系着,仍死死地抓住了座椅,甚至有点惊恐似的一直张着嘴。
  “太快了!太快了!”他念叨着,“搁以前,开快了就颠得不行,肚肠也怕掉出来了。”
  女儿笑笑,说:“路好,开快也稳,是不是呀,姥爷?”
  老爹赞同地点点头。
  这条路,老爹不知走了多少回。从赶着牛车走到骑着自行车走,再到坐小车,从童年一直走到了老年。
  一踏上这条路,老爹就陷入回忆。
  最早走这条路是去邻县襄垣石板沟驮煤。说是驮煤,其实是赶着牛车去拉煤。
  秋收过后,粮食归仓,家里最大的事就是攒一些煤炭过冬。平日里做饭一般只敢烧柴禾,煤炭是奢侈品,谁家也舍不得用。到了冬天,奶奶住的窑洞一天也见不到阳光,冷得厉害。老爹住的小土楼坐东朝西,一样冷得不行,晚上连水瓮也会冻住。别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生产队会组织人们去拉煤。
  到石板沟不过四五十里路,拉煤一次大约得两三天的时间。十几岁时的老爹跟着爷爷们背几个干粮再带几个大笨梨一起上路。七八个人,七八辆车,在仅仅能通过一辆牛车的窄窄的乡村小道上,铁车轮艰难地行进着。牛铃铛一路叮铃叮铃地不紧不慢地互相应和着,他们晃晃悠悠地坐在牛车上。一行人就那样走啊走啊!慢腾腾的,仿佛很悠闲似的,其实心里都很紧张。道路狭窄崎岖,稍有一点疏忽就可能翻车。
  初冬的早上,银霜铺满了小路。平日里本来就不太平整的路越发难行。光溜溜,滑溜溜。道路两旁的芦草、曼陀罗、毛毛狗草的身躯似乎还坚挺着,而葎草、抓地草、车前子草都匍匐着。田地里仅剩的谷茬子、玉米茬子也歪歪斜斜地躺在田垄间。他们边走边议论些哪块地好,庄稼不赖之类的话,说说话似乎就不觉得路长。带着的干粮冻得硬邦邦儿的,大笨梨也冷得无法下口。走一阵儿便停了车,抽几口旱烟。牛也得歇歇,怕累坏了。
  从家里出发到圪老湾不过七八里路,要歇好几次。路上有几处歇场,避避风,抽抽烟,在地上走几步,跺几下脚,吊麻木了的脚就会舒服些。从这里往左拐,便踏上襄垣地界,天黑了仅仅能走到台则上村。花两毛钱住店,歇息。
  第二天拿出干粮让店家热热,匆匆吃口继续走。到了石板沟自己搬煤装车。归来时跟着牛车,步行,依旧住在台则上村。不过有时可能也住在铺沟村。
  天晴还好,最怕刮大风下大雪。牛车转弯,“ting——tong——ting——tong”的声响让人害怕,一不小心就会跌到旁边的沟渠里。
  老爹偶尔也到县城去,从小店村走个近路或走石家岭。路是一样的,几乎没有一点区别,一样窄,一样难走。有的地段的坡陡,直立立的,几乎快碰到了鼻子了。
  这样的路一直走了多少年,老爹说忘了。他只记得大路只容一辆牛车通过,大概不到一米宽。小路是羊肠子似的,一脚宽。
  乡村的小路变成稍微宽阔的大路是在我小时候。那时候牛车已经很少见了。胶皮大车好像刚刚露了个脸就突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拖拉机突然多起来。偶尔会有辆吉普车,我们会追着看,那汽油味儿实在好闻。还有那醉人的绿色,不知道迷倒了多少人。路宽了些,可最多容一辆小汽车。
  直到我上初中那会儿,小车还很稀罕。偶尔在路上遇到一辆,我们就会躲到路边的地里去,生怕那车过来碾住了脚。最怕下雨天。若有车过,我们本来已经湿透了的布鞋更是遭殃。往路边的虚土里一跳,嘿!等出来时鞋就紧粘在泥水里。这下子可好,鞋往往自动脱了。有时候鞋没脱下来,整个儿人就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动不了了。凝神提气,使劲儿往外拽,一样动不了。再使劲,眼看着鞋帮鞋底就要分家,只好自己脱了站在泥水里,再拔萝卜似的拔出鞋来。为着省鞋,就赤脚走一段。红土很软可能会吸住脚。于是找积了水的坑洞洗洗,或拽几把草叶做金鸡独立状扳过脚来擦擦。然后继续穿了湿漉漉的鞋子,一步一滑,一步一停,往家里走去。
  夏天雨水多,冬天下雪多,道路难行,不知道费了多少双布鞋。后来有了钉鞋匠,我的每双鞋底都让娘钉了半块铁掌。可惜路上碎石、硌礓甚多,没多久又磨没了。
  好羡慕城市里的马路。看到人家文章里写着“柏油路”几个字,心里就羡慕得紧。再看看每日里走过的黄土路,红土路,觉得“柏油路”离自己很遥远。实际上,也真真正正地离我太远了。直到我后来工作了,我所在的乡村的路还是纯黄土路,红土路。
  乡村的路一直没有多大改观,虽然后来道路稍稍拓宽了些,到两车会车时依旧得很小心。
  为着修路,我跟着娘去村子西头的河沟里挖石子儿,也和娘跟着别人一起“捣石子儿”(把大块儿石砸成核桃大小的石子),只是这些完全没有用在我们这个乡镇的路上。那些石子儿最后也不知道拉哪里去了。
  在几十年没有改变的乡间大路上,老爹出行由步行变成了骑车。家里托关系买的“永久”自行车,祖爷一般地被伺候着,只有老爹才能骑。
  我结婚后有了自己的自行车,也敢骑车去县城,只是骑行路上有点提心吊胆。四十里的路程,去县城一路下坡走一个多小时,而从县城回家一路上坡大约三四个小时。
  有一次在路上实在骑不动了,还去一户人家讨水喝。那家人热情地招待了我。及至听说到我是谁之后,说她的爱人和我嫂子在一个单位工作,硬是拉着不让走。至今想起,还仿佛能闻那碗西红柿鸡蛋拉面的香味。
  在这条通往县城的路上,我从少年一路走到了壮年。看着道路一天天宽阔,心里甚是喜悦。从最初老爹走大半天到后来我骑行三四个小时再到如今女儿开车走半小时,路越来越好了,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我的思绪在历史与现在之间不断切换。老爹兴奋地笑着说着,他年少时的慢时光刚刚回到了眼前,一瞬间又被高速飞驶的小车移回了现在。
  “呵!就是快!”老爹又感叹道。怎才说了几句话就到了圪老湾了?这个沁县、襄垣、武乡交界的地方承载了老爹少年和青年时的记忆。他试图找到当年歇脚的那个土圪廊,然而路的两边早已被整齐的房屋挤满了。
  老爹凑近车窗,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慨叹道,“哪里也一样了,都是好路。又宽又平。”
  路上偶尔有半挂车迎面而来,老爹吓得只喊,“靠边儿,快靠边儿”。等到两车稳稳地交错而过,老爹才舒一口气,把悬着的心放下,却又不好意思似地笑了。
  看着老爹和女儿的背影,想着这几十年乡村道路的变化,高兴、满足、舒心。
  路好走了,我的村庄也建设好了。来乡村旅游学习的人也多了,有的地方连运输车都能开进地里了。“四好农村路”这个“毛细血管”已融入了全县干线路网的“大动脉”,一切都是新崭崭的。忆起老爹常说的一句话,“国家政策好,咱县里发展得也快。路好,生活好!甚也比以前好!”
  眼前,柏油路面在阳光里安静地舒展着,宽阔而平展。两旁灰黑色的护栏,发出柔和的锦缎般的光泽。从“村村通”到“四好路”建设才几年啊,乡村道路已快追上了城市的规模和标准。然而建设好、管理好、养护好、运营好乡村公路,还任重而道远。我想,在不久的将来那些曾经背井离乡外出打拼的青年或许会重返故里。那时,他们将安心地享受乡村的蓝天白云以及慢时光。乡村也将恢复昔日的勃勃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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