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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票

秋风吹爽的九月,新的学年又要开始了,我的心情无比兴奋。彼时的我,已经进入初三冲刺阶段。我很珍惜这个看来很初级的学业,在我这个家庭里,我是第一个上了中学的孩子。
  我喜欢上学,喜欢那种集体里的欢乐,喜欢那种学习中的紧张,更喜欢拿到一纸奖状时,那种自然而然提升出来的精气神。
  有喜自然也就有忧。喜,常会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可忧,却会记一辈子。
  百废待兴的那个年代,三块钱,可以买一个月的菜票,不买,只能去吃白水煮面条。菜票,对别人不是多大的事,可对我,这三块钱从哪来?那时,我全家人的生活来源,全靠在铁路上工作的父亲汇寄,一个月也不足十五块钱。
  我的心沉甸甸的,不知道,如果天天吃白水面条,我是否可以坚持下来。这就是我的忧,有点切心伤痛的那种忧。
  那时,我上学都是自带粮面在学校食堂里搭餐。许多和我一样的同学,都是把从家所带粮面交给厨师,免费做成大锅饭,也就是白水煮面条。饭堂也炒些菜配饭,但必须购买菜票。这对我来说,有些可望而不可及,连勉强都说不上。
  对于这个问题,我很坚定,虽然,这样生活很苦,可再苦都不会向家里要。我已经长大,知道家里不是一般的拮据。
  母亲从我无意间地说话里听了出来,已经猜想到了我在学校的生活状况,心里特别难受,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到后山坡上去了。
  机灵的妹妹发觉母亲上山后,跑来告诉我,我的心一惊。
  我们兄妹一边叫着妈、妈,一边慌慌张张地跑到山上,在坡间才找到了正难过痛哭的母亲。随后,全家一起哭着回到了家里。
  秋的夜,很宁静,很温馨,躺在家里的木板床上,我睡得很香。
  清晨,一阵“咵哒咵哒”之声惊醒了我。我知道,是母亲在灶房拉风箱烧饭。只是,心里有些疑惑,母亲怎么今天起得这么早,就算我要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吃过午饭再走也不迟啊?
  我爬了起来,悄悄地走到了灶房。
  所谓的灶房,是和我家住所一样,都是在窑洞里。只是,窑洞里面的格局和大小不一样而已。
  我看到母亲满头是汗,正从锅上端下热气腾腾的蒸笼,里面蒸的是馒头,是为我上学准备的。只是,这次特别加了许多菜。这菜,是母亲辛苦劳累一天,从远处山沟里挖来的野菜,挖野菜用的小铲子上,还留有母亲手被刺破的血痕。
  那个瞬间,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落下来。我怕母亲看见,跑回屋里,爬在床上使劲哭起来,直到母亲走来拍拍我的肩膀。
  说你没出息,还真没出息了?都快该上高中了,还哭鼻子,多丢人。再去睡一会,上学路远,得攒点劲。母亲说着,把我推上了床。
  正睡得迷迷糊糊间,被母亲叫了起来。我睁眼一看,阳光都照进屋里来了。看这光景,至少九点多了。
  妹妹和弟弟正看着我笑。
  我红着脸,急忙穿好衣服,跳下了床。
  母亲微笑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塞进我的口袋,对我说:这是你一月的菜票钱,以后妈会一月一月给你。
  我知道,这是母亲低声下气求人借来的。
  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我的心在颤抖:这钱我用了,母亲该怎么还?
  我几乎嚎叫起来,如何能忍得住不流泪,又如何让自己不放声去哭?
  母亲没安慰我,说了声赶紧和你弟弟妹妹去吃饭,就走了出去。
  我临走,母亲没回来。我知道,母亲又去张大娘家推磨做豆腐了。
  掏出那把零钱,压在母亲的枕头下,我叫过来正辅导弟弟作业的妹妹,叮嘱道:记住,一定要叫妈把这些钱还给人家。
  妹妹问我:哥哥该怎么办?
  我说:不用买菜票了。
  妹妹不解地问:为什么?
  我从母亲装好的布袋子里掏出两个菜卷子,一个递给弟弟,一个给了妹妹:你尝尝这个就知道了。
  妹妹一开始坚决不吃,说这是哥哥的口粮,架不住我强迫,只好吃了起来,边吃边说:菜卷子真香啊,真好吃,原来哥哥有菜了。
  看着妹妹和弟弟开心吃菜卷,我笑了,是在泪里。
  我所就学的中学,属于初中高中一体的中等学校。学校的四周被大山紧紧环绕。虽处于山区,但风景十分秀丽,青山绿水。即便冬天,满山的松柏依然葱葱郁郁,毫无荒漠之感。
  学习之余,我认真考虑了一下,如何解决不天天吃白水煮面条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不想再让母亲为我辛苦蒸菜卷子。
  办法被我找出来了,那就是:去帮厨。
  帮厨,就是帮近千名学生,却仅仅只有两位做饭师傅的厨房挑水。
  我决定,用瘦小的身板去挑水帮厨。因为,一担水可以换来五分钱菜票,至少有了一顿饭的菜钱。
  一开始,厨师不同意,怕累坏了我,但经不住我使劲缠磨,甚至用泪水辅以屈膝。最后,考虑到我的处境,厨师向校长汇报后,同意了,并答应额外再给我加一分钱,由厨师自付,因为同情心。
  那个时期,笑娼不笑贫,贫,不是耻辱。
  学校新建不久,尚未安装供水设施,没有饮用水。虽然,学校院墙外就是一条河,可这水不能饮用,洗个脚丫游个小泳尚可。按规定,师生们的生活食用水必须到自来水供水站接取。
  学校在火车站的最东头,而供水站,则在火车站的紧西头。从学校到自来水供水站有一定距离,来回至少两公里。
  到水站接水,去时,先下坡后上坡,回来,相同节奏,先下坡后上坡。挑着两大桶水,下坡则易,上坡就艰难了,我最犯愁的就是满桶回来时的上坡。
  第一天,我挑起了水桶。挺直着身板,尽量控制着用铁皮卷做的水桶不要摇摆,沿着用砂石铺垫的小路向供水站走去。
  秋天的景色很美,就像站在一幅山水画里一样。可我无心欣赏,肩头上有付担子,我需要集中精力去应付。
  头一趟,感觉还是比较轻松,心情也很好。满脑子都在想着,只要挑回这桶水,就拿到了一顿就饭的菜钱。
  可到挑第二趟,肩头开始了隐隐作痛,特别是挑水回来上坡时,我就是再用力地咬牙,约摸着二十多公斤的担子,压得我两腿直发软。累得我,只想坐下来痛哭一场。
  经过几次磨砺和考验后,我才渐渐硬撑了下来。
  在去自来水供水站往返的过程中,我发现走学校前面的村子是捷径,不用转个大圈子,至少能减少一半的路程,也节约了体力。
  又到周日,别的同学都爬山游玩去了,我则开始我的菜票积攒活动。
  挑水的一路,已经完全适应了的我,状态特别好。
  我第一次注意到农家院里的柿子树,上面挂满了犹如小灯笼一般的柿子。秋风吹来,这些柿子摇来摆去,十分诱人。放眼再看看远处的山上,枫叶被秋风染成了红黄两色,煞是绚丽。一丛一丛的野菊花,躲在农家的墙角边,在秋风中静静地开放,灰色的麻雀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在农家的房檐下或某个旮旯处忙乎着垒巢,准备过冬。
  有这些景色陪伴,我劲头更足了,会去挑上三趟,甚至更多,直到把厨房那两个能装一河水的大缸装满。
  没多久,我手里就有了八毛五分钱菜票。
  我每天只花用一顿饭的菜票,就是五分钱,其余都积攒了起来,目的是想拿回家去让母亲看看,编一段善意谎话,让母亲不要再为我蒸菜卷和担心我的生活费用了。毕竟,家里的面粉也不是很多,还有几口人要吃。
  当接过我递来的菜票,和我从学校饭堂特意打回来的一小碗漂着油花的烩菜时,母亲看看我,禁不住流下了两行热泪。
  我很少见母亲流泪,特别是当着我们兄妹的面,这是第一次。
  我们全家又是一次相拥而泣。
  母亲留下了一张五分钱菜票,放进木柜中,其余的都给我掖进了裤兜里。
  这张菜票一直被母亲保存着,直到我走进大学的校门,母亲才交给了我。
  秋末的黄昏来得很快,太阳落山的速度就像流星坠落般。只瞬间,山峰的阴影便弥盖了我故居的窑洞,与夜色混为了一体,已经如秋叶样被染灰两鬓的我,再次掏出那张陈旧的菜票,放在鼻子下,嗅着那难以消逝的泥土气息,轻轻闭上眼睛,深情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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