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花逐蜜牧芳华


  周末,我陪同朋友到下垟去玩。
  下垟是一个山青水秀的小山村,四面峰峦如黛,中间一片田野。正是春天,柳风轻摇,庭前屋后,桃红李白。田野上的油菜花黄澄澄地开着,灿烂得令人心醉。朋友们纷纷钻入花丛中,造型摆酷,竭力把自己打造成瞬间的风景。
  我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一幢老屋旁。屋隅一堵矮墙上,摆有一溜木制蜂箱。墙边一棵老树,树丫上吊着两只木桶,有蜂儿进进出出。一个牧蜂人,头戴竹笠,纱巾罩面,打开蜂箱在割蜂蜜,嗡嗡的蜜蜂绕着他翩翩飞舞。他的神情并不专注,而且割蜜的动作也不熟练,一看就知是一个新手。他见我一直盯着他看,索性就停下手上的活,摘下竹笠,朝我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怪不得,原来他还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目光清澈,稚气未脱。我问他是否是专业的牧蜂人。他说不是,他还是职高的学生,这些蜂是他爷爷的杰作,他想割点蜜送给他的班主任。说完,他又戴上竹笠,低头全神贯注地割起蜂蜜来。
  他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弟弟。不知咋的,我的心头顿时一震,鼻子发酸,脑子里不由地浮现出弟弟的身影来。六年前,一场因酒成疾的绝症,弟弟过早地结束了人生之路。现在,他行走在另一个世界的另一条路上。我相信,那条路,一定也会春暖花开,一路芬芳。
  弟弟是十六岁那年跟着三姐夫去牧蜂的。
  他小我两岁,身高却高我两公分,我一米七八,他一米八零。用我妈的话讲,从小他就是一个鬼头刀。七岁,他背起书包去上学。上学时,他偏爱两门功课,体育和美术,其他课,一律躺在教室里睡觉。开始,老师还管他,又是批评又是罚站的。阿妈也不例外,又是打又是骂的。但说过骂过打过罚过之后,他依然我行我素,照睡不误。渐渐地,大家便对他失去耐心了。班主任周老师是一个爱心满满的人。每天,他都在弟弟的座位下铺一层硬壳纸,让弟弟躺在纸上睡,说躺在泥地上会睡坏身体的。
  弟弟从王家老祠堂睡到小学毕业,又到文昌阁的初中睡了一年,就急不可待地跟着小叔到福建光泽学打铁去了。那一年,他才十四岁。小叔嗜酒,三餐可无饭,但决不可缺酒,是家里的大酒仙。弟弟五岁开始跟他学喝酒,七岁便成了小酒仙。自从叔侄俩人搭伙后,小叔就很少给家中的小婶汇款了。第一年,小婶熬住不说。第二年,小婶的小宇宙终于爆发。到了年关,小叔和弟弟从福建回家。小婶一翻小叔的腰包,火了,跟小叔闹,问赚来的钱呢?是不是在外面有相好的了?弟弟说,有什么相好呀?钱全部用来买酒喝了呗。
  小婶到我妈面前哭。我妈长叹一声,说,这叔侄俩确实不能再让他们搭伙了,否则,没剩钱。
  于是,次年一开春,弟弟便跟三姐夫去牧蜂。于是,弟弟便有了一段追花逐蜜的岁月,他的芳华,从此与花蜜结缘。
  
  二
  蜂是与人类共生共荣的自然存在。牧蜂是一种古老的职业。
  据文献记载,我国牧蜂约有两千余年的历史。远古时代,原始人从野生动物掠食蜜蜡中受到启发,学会了从树洞、岩穴中寻取蜂巢。起初,人们的目的很简单,或捣毁蜂窝、火烧成蜂,或烟熏驱蜂、保留蜂窝,索取蜂蜜和蜂子,皆是为了食用,让日子沾上一丝甜味。直至东汉时期,由于姜岐的出现,才有了牧蜂的行当。姜岐,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牧蜂人。传说他的才学很高,汉阳太守桥玄几次请他出山做官,他都不从。后因其母病故,遂独自隐居深山,以牧蜂为生。当地人见他牧蜂取蜜,纷纷向他求教,牧蜂在当时便成了一门农业技艺并开始流传。
  在外行人看来,牧蜂是一种既甜蜜又浪漫的事。试想,三五人为伴,领着蜂群,或坐火车,或租卡车,或乘舟船,赶着花期,一路追花逐蜜,浪迹天涯,四海为家,多么惬意呵。
  实则不然。“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唐人罗隐的这首《蜂》,不仅道尽了蜂的艰辛,也言透了牧蜂人的不易。
  阿妈说,我十八岁的那一年,是让她最断魂的一年。春天的时候,弟弟去牧蜂了,一去便杳无音讯。我经常看到她站在家门口望着远天叨叨,怨弟弟不给家里写信,真是愁人啊!我安慰她说,牧蜂人四下漂泊,今天在南,明天在北,居无定所,不便通信,反正过年时他就回来了。她说,不管怎么讲,他总要写封信给我报个平安吧,今后你可不能这样,这样会愁煞我这个老娘的。
  几乎是在每个夕阳西下时分,阿妈都要絮叨上一回。她每絮叨一次,头上就会多添一根白发。到了秋天,房前的胭脂花凋谢了,天空上传来了大雁的歌声,遥远的他乡仍不见有弟弟的书信捎来。阿妈的牵挂更浓了。就在此时,我在她的心头又捅了一刀。我瞒着她去报名参军,远赴大西北服役。阿妈哭了,哭得很伤心。我一到部队,马上就给家里写信。我担心,那怕是我的信写得稍微迟那么一点点,阿妈的心就会碎的。
  春节前,我接到了温暖的家书。一看信封上那画龙画虎般的字体,就知是弟弟写来的。果然是他,就三句半内容,还有好几个错别字。他说,一年下来,他跟着蜂群逛了大半个中国,现在已经回家过年了。他给我邮寄了一桶蜂蜜,还有两瓶蜂王浆,叫我买一套军装寄给他。他没有告诉我他具体都到过哪些地方,认识了多少新朋友,给家里赚了多少钱。
  除夕之夜,我拿出蜂蜜与战友们分享。蜂蜜很甜,含有一股刺槐的清香。大家喝了,都说有一个牧蜂的兄弟真好,再苦的日子也被他浇成蜜甜。
  
  三
  我在部队当了四年兵,退伍回乡时,弟弟还在牧蜂。回到家乡,我家已搬到镇上的新房子去了。那是一幢建在临街的洋房,一间,四层,八个房间,粉墙黛瓦,宽敞明亮。我心想,肯定是弟弟牧蜂赚了钱,我家才有了这新房子。因为我三姐也建新房了,三间三层的大洋房。
  我问阿妈,这房子是用弟弟赚来的钱建起来的吗?
  阿妈笑道,就你弟弟那德性,你说他会留有剩钱吗?
  我愕然,说,怎么,他没赚到钱?
  阿妈摇摇头说,你弟弟是弥勒佛转世,就知道笑,除了会吃会喝,从来不知道省钱,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待他回家,你得好好给他说道说道,该懂事了。
  凑巧三姐来家,前几年她与弟弟是在一起牧蜂的。她一听我们在说弟弟,便接过了话茬,向我细说起弟弟牧蜂的种种趣事来。
  弟弟是个牧蜂的好手,这些年,他的确赚了不少钱,但确实又没留下一分钱。为什么呢?三姐说,他赚到的钱,小部分喂了自己的肚子,大部分喂了朋友的肚子。
  在三姐眼中,弟弟就是一奇葩。他是一路牧蜂,交一路朋友,洒一路酒香。头一年,弟弟先跟着三姐夫从福建南部越冬繁殖的蜂场辗转到浙皖交界采油菜花。四月中旬转至江苏南部采甘蓝油菜花和紫云英。五月初赴河南、山东采刺槐,再由胶东半岛海运到辽东半岛采第二个刺槐花期。六月直发长白山采椴树花。七月向南折回内蒙古采白日葵。那年,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各地的花儿开得娇艳,他们赚了大钱。三姐夫分给弟弟二千元。
  在那个年代,万元户就是大富翁了。弟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年就赚了两千元,那还不了得。我感到很奇怪,他的钱到哪去了呢?三姐说,能到哪去呢?买酒喝了呗!弟弟一天喝两顿,中午一小喝,八两;晚上一大喝,N斤。每到一地,他先打听当地有什么好酒?譬如到了安徽,他问,安徽什么酒最好?店老板告诉他,古井贡酒。弟弟说,好的,古井贡酒给我来一箱。到了陕西,他喝西凤酒;到了山西,他喝汾酒;到了江苏,他喝洋河大曲;到了河南,他喝杜康酒……以此类推。
  更要命的是,他特豪爽好客,每到一地不仅要觅好酒,而且还广寻酒友,遇到对路的,皆一醉方休。他一个人放开量喝,一顿喝两瓶西凤不在话下,遇上一两个酒中知音对饮,一箱西凤酒只须一夜星光便报销了,哪还有钱可余呵!
  阿妈很无奈,说,这个王新,八成是脑子被酒喝傻了。
  弟弟的名字叫新军。王新是村里一个无人敢惹的大虫,因为弟弟打小顽皮,阿妈一直都称他王新。
  我说,他还小,长大之后会懂事的。
  我答应阿妈,弟弟回家后,我一定跟他好好谈谈。
  
  四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弟弟回来了。随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卡车的蜂群和四箱西凤酒。
  搬家后,我家的老屋一直空着,弟弟选择老屋作为中蜂繁殖越冬的据点。卸下蜂箱,依序安置完毕,弟弟便到供销社去了。不一会,他拎回了一带耳朵的大猪头。家里的大柴灶重新开火,他将水烧沸,便开始刮洗猪头,然后在大铁锅煮猪头肉。
  四年不见,弟弟不再是青葱少年。他剑眉朗目,红唇白齿,身材俊拔,英气十足,已长成一个十分帅气的青年了。据三姐说,这年的弟弟已经独立牧蜂,他拥有八十箱蜂。按照三姐的算法,剔除饲养成本,弟弟赚个三四万元应该不成问题。
  黄昏,我们一家四口坐在老屋的像间配着猪头肉喝酒。弟弟开了三瓶西凤酒,自己一瓶,分给阿爸和我各一瓶。阿妈瞧瞧我,又瞧瞧弟弟,脸上一片明媚,她就等着弟弟朝她手上塞大钱。不料弟弟除了一味的喝酒,压根就不提钱的事。阿妈等了许久,就絮叨开了。
  阿妈说,王新呀,你酒能否少喝点,四年了,你可是没给家里寄过一分钱哪。
  弟弟剑眉一扬,朗声道,阿妈,我才二十岁,就赚了八十箱的蜂,够厉害的吧。我在外面走天下,不喝酒不结交朋友怎么能行呢,你就放心吧,明年就有钱了。他端起酒杯,咕噜一声干了,对我说,大哥,这可是名酒哦,今天咱们兄弟久别重逢,一定要喝个痛快。
  阿妈叹了口气,不吭声了。阿爸喝了三杯酒,便与阿妈回到镇上。他们刚一走,家中就来了一班喝酒人,全是弟弟的发小和酒友。一场下来,一只大猪头被剥得片甲不剩,还干掉了一箱西凤酒,几个酒量不济的,当场就喝倒在桌子底下。
  夜里,我俩像儿时一样,躺在雕龙绣凤的老洞床上,听弟弟给我讲牧蜂的故事。弟弟说,这些年,除了新疆和西藏,全国各地他几乎都跑遍了。一句话,不管千山万水,只要哪里有蜜源,他与他的蜂群就会如期出现在哪里。听着他绘声绘色的叙述,我的眼前呈现了一幅幅美丽画卷。画里有南国炽黄的油菜花,洞庭湖区彩霞般的紫云英,中原大地白茫茫的槐花,北国漫山遍野的荆条花……
  有一个情景令我记忆犹新。那是七八月间,在内蒙古的巴彦淖尔。一望无际的河套平原上,一眼望不到边的向日葵在烈烈的阳光下盛开了,天空万里湛蓝,地下一片金黄。一顶绿色的帐蓬,犹如一把巨伞撑在蓝色与金色之间。帐逢的主人是弟弟,他领着蜂群来此采白日葵的花蜜。日落时分,弟弟披着夕阳割好蜂蜜,与一个叫巴图的蒙族汉子喝酒。巴图年过半百,是个牧羊人,爱喝酒,会唱呼麦长调。他与弟弟一见如故,一遇便喝。两人喝了三斤烧刀子后,遂开始摔跤,结果弟弟胜了。巴图是个摔跤高手,平时在当地罕遇对手,想不到竟败在一个汉族小年轻的手下,遂效仿《射雕英雄传》里的拖雷和郭靖与弟弟结拜成安答。巴图膝下有一女,叫呼兰,年方十八,模样长得像斯琴高娃。弟弟在巴彦淖尔采了一个月的向日葵蜜,那呼兰就如痴如醉地爱上了他。
  我听了,吃了一惊,问他,你答应了吗?
  他说,怎么可能呢,论辈分,她是我侄女,那有娶安答的女儿当媳妇的呀。
  聊了一会,弟弟睡着了。我听到他在睡梦中呢喃,叫喊着呼兰的名字。
  
  五
  翌年元宵节一过,弟弟就押着蜂群出发了。出门前,他信誓旦旦地说,今年一定会给家里赚一笔大钱来,把阿妈乐得合不拢嘴。只有三姐和我明了,这是不可能的。
  弟弟跟我透露过,新的一年,他要选择一条新的牧蜂线路。往年,他基本上都跟着三姐夫走东线。今年,他要另辟蹊径,先南下两广,再掉头北上赴贵州、四川。他的心思我知道,因为贵州和四川有好酒。一个牧蜂人,在蜜源和好酒面前,他似乎更看重酒。
  过年的时候,他照例回家,但没有给阿妈捎回大钱。除了蜂群,便是酒。以后几年,年年如此,惟捎回一身酒香,就是不见一分钱。到了二十五岁,在父母的强力干预下,弟弟终止了牧蜂生涯。
  三姐多次对我说,人人以为牧蜂人日日与蜜蜂和花海为伴,与清风和霞光为伍,生活充满阳光和流蜜的花香,其实非常寂寞辛苦。一年四季,风雨兼程,风餐露宿,且没一刻闲着。夏天,热煞;冬天,冷煞;雨天,淋煞;晴天,晒煞;风天,吹煞,说有多辛苦就有多辛苦。然而,弟弟却从来没有向我说起过牧蜂的苦楚。他的牧蜂生涯有点别样,除了香甜,似乎再无其他杂质。
  十六岁至二十五岁,乃人生之芳华。弟弟把这一段年华献给了牧蜂的长路。岁岁年年,从异乡到另一个异乡,从远方到另一个远方,乐此不疲。于他而言,这条路一路花开,一路芬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琢磨不透他的内心世界,甚至还怀疑过他傻,我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为谁辛苦为谁甜。直到后来,弟弟陆续接到了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书信,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的内心深处,一直长满绿荫,开满鲜花。
  在牧蜂的岁月里,弟弟救济过不少贫苦的孩子。有黔东南的,有大草原的。现在,那些孩子都长大成人了,纷纷写信向他致谢。藏族的孩子给他寄来了洁白的哈达,蒙族的朋友给他寄来了烧刀子,长白山的猎人给他寄来了鹿茸和人参。
  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在通往蜜源的各条牧蜂长路上,至今仍然有不少的牧蜂人在行走。有的人走得匆匆,人影一晃就不见了。长路不老,会记住许多事,我想弟弟的足迹一定不会被风尘淹埋。因为他走得格外悠闲洒脱,或许风一吹,雨一淋,他的脚窝里就会生长出一棵会开花的树,引来蜜蜂飞舞。
  生命像一场风。弟弟跟着一场风走了。但是,我始终认为弟弟没有走远。就像他用芳华酿成的清风一样,仍在牧蜂的蜜路上吹。那风,离我很近,只要一到开花的季节,便在我的耳旁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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