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土地情结

老家门前,母亲种满了各种花草、蔬菜和果木,高高下下林林总总,蔚为壮观。
  匍匐在地面上的各种花草数不胜数,从细小缤纷的马齿苋,红花绿叶的长春花,枝繁叶茂的凤仙花,一枝独擎昂首挺立的鸡冠花,还有斜倚半墙的菊花、月季花等等。早开的从春寒料峭就打起花苞,经霜的到暮秋时节依然花枝灿然烂漫依旧,开得绚丽多彩汪洋恣肆,让人心生柔软。每当我推开车门,各种花的香味扑面而来,如同置身春风浩荡的大花园。
  母亲就是这样,院子外面只要有一丁点儿土壤,她就能见缝插针地栽花种草。经年累月积攒下来,老家的院墙外,细数起来,花草的种类不下十几种。除了耐不住寒冬的侵袭,花叶凋零之外,一年的绝大部分时间,我家的门前,各种花草开得春光满面姹紫嫣红。花儿开得鲜艳,蜂蝶不引自来,日日展示出——“舞蝶游蜂,闲中之忙,忙中之闲,”嘤嘤嗡嗡闹个不停。母亲虽已老眼昏花,也时时触摸着——“落花飞絮,景中之情,情中之景。”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好像只是一回眸的瞬间,曾经在黄土地上挥汗如雨的母亲,已经坎坎坷坷走过了八十多个春秋,成为名副其实的耄耋老人。母亲老了,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下田侍弄庄稼禾苗了,但一辈子对土地的热爱,已经深深植入她的骨髓,流淌在她的血液里,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农活儿干不动了,母亲就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居家小院,无论是走到哪里,看到喜欢的花,有种子采摘种子撒播,根生的挖些根茎埋种,也有把幼苗移栽过来的。就这样,三一簇五一丛,各种花草就在我家门前盘根错节安营扎寨。
  母亲栽种花花草草,依然像侍弄庄稼那样尽心尽力,施肥浇水除草捉虫,样样精工细作,丝毫没有含糊的意思。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各种花儿竞相开放,蜂飞蝶舞生机盎然。邻居们见了,无不驻足观望,赞叹不已。也有喜欢上某种花儿,央求母亲要上几棵回家栽种。农村人对于这些花花草草,是具有共产主义社会的超前意识,母亲就是其中之一,随要随给毫不吝啬。
  除了养些花花草草外,早年弃之不用放在砖头瓦块上的大水缸,破石臼,大石槽,也全都被母亲派上了用场。香葱、蒜苗、荆芥、辣椒和芫荽等,这些家常的提味蔬菜,被母亲侍候得嫩莹莹水灵灵旺生生。哥嫂爱吃的苗条下进锅里,母亲出门拔上几棵香葱蒜苗,扯来几片荆芥叶,一锅香喷喷的面条就妥妥帖帖,成了。况且靠了墙根,还有母亲早春埋下的豆角的秧苗,已经沿着竹竿爬上端头。那绿中泛白,白中透绿,一尺多长的豆角成双成对,争抢着要和母亲握手言欢。面对家门口如此丰盛的青菜,饭桌上还有哪一样是不新鲜的呢?丝瓜的嫩茎也不甘示弱,爬的满墙都是。再炒上一盘鲜嫩的丝瓜,那份爽滑入口的感觉,实在让人着迷。
  就这样,各式各样的花草,陪伴着一拨又一拨的青菜,成功占领了我家门前的每一寸土地,得意洋洋迎风招展。花儿的烂漫多情,青菜的质朴憨厚,相互交织缠绕,让人不觉想起了花儿与少年。如果把这些纤细的花花草草,比作聘聘婷婷的美女,那青菜绝对是憨厚勤劳的小伙子,他们团结起来同心协力,构筑起我家门前一道美丽又闪亮的风景线,给安静肃穆的宅院,勾列上温情脉脉的一笔。
  路的对面,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南瓜。如盖的南瓜叶子,挨挨挤挤层层叠叠,如果不是对面红砖红瓦的房子底色厚重,一眼望过去一定以为这是一片南瓜田。扒开南瓜那密密层层的叶子,青绿相间的小南瓜,就安安静静地匍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好像一个个顽皮的孩子,在玩捉迷藏的游戏,比赛谁更能沉得住气。不用问,这也是母亲的杰作。金黄的南瓜丝煎饼,小米南瓜粥,是母亲在厨房摆弄出来的另一些得意的作品。
  就这样,花草蔬菜摩肩接踵,挨挨挤挤昂首挺胸,好似开大会似的,把我家门前挤得水泄不通,给人的感觉,这里既是一个花团锦簇的小花园,又是一个琳琅满目的小菜园。等到稍微一仰头的瞬间,又是另一番景象映入眼帘。枣树油亮亮的叶子中间,点缀着一颗颗沉甸甸亮闪闪的枣子。柿子树上,卵状椭圆形的叶子舒展身姿,三三两两的柿子已经勾肩搭背,压弯了枝条。目睹此情此景,惹得人手心直痒痒,伸手摘一颗枣子,丢进嘴里尝个鲜;再扭下一个柿子,冒着强烈涩味的险,大着胆子啃一口。“嗨,一点儿也不涩!”刚吃到嘴里,我就对大家喊。喊声未落,姐姐和外甥女也笑嘻嘻地跑过来,抢着伸手去摘。葡萄架也一点点爬上门楼,一嘟噜一嘟噜半青半紫的葡萄,如同一串串耀眼的玛瑙,挂满了棚架。母亲老了,牙齿摇落,吃不动太硬的水果,葡萄就成了她的最爱。闲暇之余的母亲,剪下两串葡萄,坐在门前的石头上,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静静地享受着那酸酸甜甜的美味。母亲满头的银发在微风中轻轻抚动,山川纵横的脸庞如同秋菊般悄然开放。母亲那微微佝偻的身姿,在我的眼前,渐渐朦胧成一位怡然自乐的老神仙。
  大门西侧,是一棵有几十年树龄的合欢。合欢树疏疏落落叶子,洒下斑斑驳驳的倩影,淡红的合欢花序,如同一把把展开的绸扇,迎着暖暖的日,轻轻的风,妖娆妩媚风情万种。看到合欢花,总让人想起我国优秀的历史传统文化,想起千百年来深受人们喜闻乐见的扇子舞。看着这一树的花开,不,是一树淡红的折扇,耳畔渐次响起欢快悠扬的音乐声,眼前是一群妩媚嫣然的女子,摇摆着轻盈细碎的舞步……
  合欢树好像是父亲还在的时候栽种下来的。后来的枣树,柿子树,葡萄藤,还有还未挂果的桃树,非母亲的功劳莫属。母亲自是精挑细选,留意谁家的葡萄口感合适,柿子个大脆爽,枣子水灵多肉,压枝育苗,移栽过来。数年来,这些果木,不负母亲的苦心,已经把累累的果实挂满了枝头。硕果累累的果木,在合欢花翩然折扇的抚弄下,茁壮成长。母亲栽种果树,似乎不为别的,儿孙们回到家,望着晶亮剔透的水果,个个如一只只小馋猫似的,伸手摘了这个摘那个,放在嘴里,嘎巴嘎巴嚼上几口。此刻,母亲便仰着脸,笑意盈盈地问好不好吃。每当听到我们大赞好吃,或者含蓄的孙子孙女们说还行,母亲皱纹纵横的脸上就笑成一朵花,一朵经霜的花,虽历经寒霜苦雨,依旧欣然怒放,灿烂无比。
  院子内早年房屋改建,地面全部硬化,没了一点儿土地的影子。廊檐下,只有几棵盆花,在母亲的照料下,花儿朵朵,枝叶扶疏,在有限的土壤里,书写着生命的倔强。
  每年母亲来县城小住,我都要带她去公园逛逛。母亲看着偌大的公园,大片的草地,疏疏落落的灌木丛,总是气得直跺脚,忿忿然嚷道:“不像话,真不像话!这么多的土地,如果是种上小麦玉米,千八百人一年的口粮有了。”又紧接着不依不饶地质问我:“你说,这算咋回事,不种庄稼种野草?”
  每逢此刻,我只能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无言以对。三七年出生的母亲,一路从解放前走过来,幼年历经炮火连天的抗日战争,少年目睹关乎中国前途命运的解放战争,成年后迎面遭遇大跃进,三年自然灾害,十年文化大革命。母亲的前半生,时时刻刻都生活在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恐惧之中。那是要历经怎样的锥心之痛,我们只能想象,无法亲身体会。步入人生的下半场,母亲才逢着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及时雨,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对于他们那一代人,视粮食如金子,视土地为母亲,俨然已淬炼成他们辛苦劳作一辈子,千缠百绕解也解不开的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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