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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爱的树


  一
  如果你经过米家河洼这个小村,那你一定会记得村东头的那棵高大的柳树。夏天来临,那棵树像一把巨伞,遮住流火的阳光,形成一大片极为奢侈的绿荫,几块不太规则的石头被来往的人坐得溜光水滑。我不知道这棵树生长了多少年,问姥爷他也不知道,反正自他出生那村东头就有了这棵树了。
  春天来了,一阵春风,一场春雨,冬天那苍白忧伤的枯瘦树干,经过风雨的滋养变得肥胖了些许多。老柳树伸出长长的枝条,枝条上生长着一些毛茸茸的柳絮咕嘟儿,一条条的,成千上万,折下一段,小尾巴似的,握在手里痒痒的。宝合、成山他们常折了嫩柳枝做哨子。他们把柳枝儿截成几小段儿,然后拧呀拧柳枝儿,柳枝皮被不同方向的力拧得晕头转向,不知不觉得紧紧拥抱白柳枝的手臂放松了,三拧两拧的被几个小子拧下来,脱离了雪白的柔枝儿。他们用牙齿小心地啃出一周遭儿一指甲尖儿大小的外皮,这样,柳哨就做好了。宝合鼓起腮帮子,小脸儿憋得通红,吹出很响的声音,急促高昂;而成山毕竟大两岁,他懂得如何用气,不紧不慢地,用得巧劲儿,吹出的哨音嘹亮悠长;一刹那,好多孩子都急不可待地吹起来,米家河洼的上空,仿佛来了许多鸟儿,在高声歌唱,他们模拟着布谷鸟儿的高低错落的声音,“布谷――播谷”,连天上的鸟儿也仿佛被这好听的声音惊呆了似的,沉默地飞到树上,听着米家河洼的孩子们快乐的哨声。
  我和金玲、小莲等小伙伴在村子里蹦来跳去,以为我们也会像那棵柳树似的,生活许多年,直到一辈子。但树会记得我们的小小誓言,我们在老柳树下说得悄悄话儿,树都沉默地听着,一阵清凉的风吹过,柳枝条儿拂着我们发梢,哗哗啦啦地仿佛微笑的样子。我见过锯开的新鲜的树,树的横截面发出树木特有的木头香气,截面上是一圈圈不太规则的圆,笔划有粗有浅,树记得村里的大事,如上古结绳似的,年轮的数量,是这棵树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了多少年的记录。
  但村头那棵树,乡亲们谁也不锯掉,谁也不知道,它归属于谁,也许这棵树的年龄比这个村子还要大吧。
  这棵树是最忠诚的路标。有问路的,问哪是米家河洼村呢?村东头有棵两搂粗的大柳树的村。如此说来,这棵老柳树是米家河洼的灵魂。而我们村的乡亲们若是赶集、磨面路过别的村,比如说村口有块石头,有几个大麦秸垛,比如有个修自行车的,或者村口种着些洋芋头,开着黄黄的花;你若以这些为参照,记忆这个村作路标,那就不可靠了。这些和那些村上的人,不,几乎所有人一样常遗忘许多人和事儿,石头挪动了,修自行车的去了别处,今年把本该种洋芋头的田地种成了麦子,这些似是而非的变化,会把人引向歧途。
  那几个麦秸垛,应该比那石头、芋头的忠诚些,移位的可能性较后者小,但也会移位,比如刮大风,把整个地麦秸垛刮跑了。但风当然不会记得有东西随着它跑,它毫不在意这些飘的物体。但风在哪儿停,哪儿就会落下这些东西,等风累了,力气小了,这些东西就可能留下了,面目全非,比如那些本被压实的麦秸,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飘得各处都是,像突然间天降了一场昏天昏地的麦秸雨。
  而树却不会胡乱走动。别说这棵得有上百年的老柳树,就是一棵三五年的树,它也是老老实实地在老地方站着,不随风拔根而起,飘向远方。树的基因里没有流浪的种子,它们踏实,它们坚强,它们勇敢。就算苫草覆盖的旧房顶被狂风掀起卷走,就算把在外面吃草的羊群吹得迷失了方向狂奔,但树不,树一直在原处等待着,我们米家河洼的人们把村子挨着树建立,繁衍生息,而且在房前村后栽种了许多树苗儿,让它们快快长大。
  树是狂风中,那些枝叶像列兵训练似的,左摆右摆,甚至,有的细弱的树干,在风的呼啸中“咔嚓”一声脆响,露出白生生的毛茬——那是树受伤了。但受伤的树,自己疗伤,根紧紧地抓住大地,很快地断裂的树条处结了疤,没了树皮的覆盖,显露出树的沧桑。最终,风刮来刮去,刮不走根深叶茂的老柳树。
  长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树被锯掉,盖房子,做家具,小子们长大了要成家了。树在你拉我拉的锯的研磨下,轰然倒地,粗的做梁,稍细的做檩条,再细的做椽子。几棵树的身躯构成了新房的房顶。被锯后的树只剩下了矮木墩子,但过了一年两年,人们惊异地发现,在这个可怜的木墩子周围,又冒出了细瘦的枝条,一样的绿意葱茏,一样的生机勃勃。
  但这木墩子存活不多久,村里人又会在原地栽上新树苗,种树省心,只要羊驴猪不啃,只要淘气的小孩子不破坏,十年过后,又是很好的栋梁之树了。
  那些随着时光的流逝,在新房子里出生的孩子已满地跑了,会去地里帮着大人干活儿了。而那些被分布在房顶上的梁、檩条、椽子,也氧化变黄,像主人懒得刷的牙齿。那些沉默的干木头,俯瞰着室内的一切,它们会记得主人的一些细微的生活情景,会记得女主人由漂亮的姑娘变成了粗糙的妇人灯下做针线的样子,会记得男主人高声大嗓地说话,会记得上学的孩子兴高采烈地捧回的一张奖状。
  
  二
  而村头的老柳树是不在意这些具体细节的,这些,由它的晚辈树种记得就可以了。老柳树记得是村里发生的大事儿。比如村东头的旺青,这个倔强如驴似的老头子死了,村里人抬着棺材,后面跟着一些吹鼓手,“哩哩哩啦啦啦”地热闹着送他去祖宗的坟茔,儿女们哭得架不起来,老柳树叹息着,儿女孝顺,旺青这辈子也行了。还比如,村里考出的第一个大学生,是立山家的大小子,那天立山家足足在老柳树脚下放了磨盘粗的一挂鞭炮——高兴的心情可想而知。还比如,老柳树还记得村里老光棍套着驴车接来的挺俊的姑娘,据说是拐卖的四川的,那姑娘水灵俊俏,老柳树叹息一声,唉。老柳树还记得,村中旺兴家的宝银和旺青家的宝库,他们常常夜深了背了人来到老柳树下说悄悄话,宝库还在老柳树身上刻上他俩的名字。老柳树忍着痛,心里也高兴,它看着这两个年轻人长大,衷心祝福这对年轻人能走在一起。可是最终却是倔老头子旺青不同意,无奈宝银打掉胎儿远嫁,宝库离家出走打工。当年刻下字的疤痕已不明显,但老柳树心里却隐隐地痛,由皮及里的痛。
  老柳树现在有些茫然了,它在米家河洼村呆了这么多年,呆得比这个村最老的人时间都长,但它从没发现这两年,村里的年轻人都毫不迟疑地离家去远方,听着他们年轻人的对话,说是去城里打工。它不理解,农民好好种地就行了,闲时圈猪喂鸡放羊养牛就够日常花销,老辈子都是这样生活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是现在年轻人却把家里盖的新院子娶得新媳妇一丢,去城里打工赚钱。
  每每看到年轻人骑着摩托车,驮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子风驰电掣般地出村子,尘土直飘上天,高高的飞扬。他们大声地说笑着,也不扭头看一眼老柳树,老柳树此时心里就更难过了,难过的时候,它沉默着,满头的柳枝像乱发似的乱长,如碎了的心。
  老柳树现在在村里看到的是,村里铺上了柏油路,街上修了路灯,盖了有遮雨棚的站牌,长长的一溜儿坐位,长长的公交车一天来无数趟,听村里人说,这个村划到市里了。私家的轿车一辆辆地在村里呜呜地驶进驶出,小伙子姑娘打扮得越发地漂亮,长大了的他们除了出去念书的,就是出去打工的,他们都不愿在家里呆着,尽管现在种地比之前省心多了,不用驴不用牛犁地拉车,收割有机器。闲下来的,只有上年纪的老头儿老太太,他们还偶尔站在老柳树下说说话,抚摸下老柳树粗糙的树皮,老柳树的心里是温暖的。树也像人似的,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会产生感情,老柳树也这样,它熟悉这里的男女老少,熟悉家家户户的悲欢起落。它以为,它有天会像村上的老人似的,老迈得没力气扎根了,没力气吸地下的水分了,没力气长出嫩生生的柳芽来时,它就像枯树似的死去。
  树根最知道老柳树的心思,它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在地下呼唤那些树枝和叶子。哗哗啦啦的声音,那是枝叶对树根立下的庄严承诺。叶落归根,它们的养料来自于树根,它们对树根每时每刻给予的营养心生感激。
  
  三
  有天,老柳树惊异地看到,村里突然来了几辆很气派的轿车,车子在老柳树不远处停下来,下来几个肥头大耳、穿着入时的男人。他们一行鱼贯而入,提着几提花红柳绿的礼品,走到村长成山家,呆了一个小时左右。老柳树看到成山满脸堆笑,嘴直咧到耳朵两边,露出参差错落的因长期抽烟而变成的黄黑牙齿,他响亮地笑着,和这几个陌生人逐一握手。老柳树发现他们几个人带着轻蔑的微笑,和成山道别。
  上车前一个小子抚摸了下老柳树,赞叹说,真是个宝树啊!这棵树要保留着,百年的树有灵气。另一个人哈哈地笑着,先别太乐观了!村长同意了这个村子搞开发拆迁盖楼,但村民都得签字摁手印才行,这些个刁民,有个出难题的也难整啊。
  老柳树心里“咯噔”一下,它觉得它的如血管似的密布排列的纤维有地方断开了,树根迅速地得到信息,因为树根成千上万的大小粗细的根系突然有几条没了感应,供水多少,再降下多少水,那几处伤心的根已无力再与树枝和树叶形成循环感应。
  时间缓缓而逝,近来开着轿车在外面打工的年轻人回家的次数多了,他们有的满面堆笑,有的却是惆怅忧伤。更多的老人,不约而同地来到这棵老柳树下,叹息着,他们对政府买他们的地搞开发盖美丽漂亮的楼房,倒不怎么上心,他们住惯了农家小院,宽敞明亮,喂几只鸡鸭鹅生蛋,喂只柴狗看家,种点粮食种点蔬菜,这样有条不紊的乡村生活,已过了大半辈子,住了楼,那些畜牲怎么办?那些好用的家什怎么办?他们说着说着就流起了眼泪。
  他们的儿女有的在城里安家,他们去过楼房呆过,悬空憋闷,上下不方便,他们在城里住不习惯,本想在老院子里养老呢,哪成想老了却会搬迁到楼上住呢,农民本分是种地,没了土地的农民,就失去了根了。虽然村长成山说补偿的那些钱几辈子也花不完,但他们对不劳而获的未知行为,感到羞愧,感到不安。
  老柳树沉默着,它的树枝树叶已没有了那种绿得发亮的生机,疲沓松懈。老柳树知道,这个村子将要消失了,将建成一大片富丽堂皇的住宅楼,一所装修高级的学校,沿街一大溜儿门市,和一个大型的购物商场。那高楼比柳树不知高多少倍,里面布满了盒子似的大小房间,而这个米家河洼的老实怯懦的村民,将挤占在一幢叫“回迁房”的楼里,另外几幢楼则卖给别人——不是米家河洼的人,也可能是城里人。
  老柳树听着这些熟悉的村民的难过的话语,它难过极了,但它只是一棵树,一棵老树,人决定的事儿,老树是没办法阻止的。它难过的纤维如抽丝的穿过多年的破毛衣,继续断裂着,“咔嚓、咔嚓”地响,就像远远地传来火车的轰鸣。
  没有人注意这棵伤心的老柳树,那些陌生人更加频繁地出入这个村庄,村子里整天笛笛地喇叭响个不停,渐渐地,有年轻人签字,一个院子换两套一百多平的高楼,另外占用的耕地开发商也给几千块钱的补偿。渐渐地当全村人的通红的手印都印在那张拆迁合同上时,村子空了,大家都搬到别处居住,喂了十几年的猪处理了,喂了几年的狗送人了,喂了刚生蛋的鸡鸭鹅卖给饭店宰杀了。一些伴随一生的农具家什,也送给了别人,没地种了,还要家什有啥用呢?
  老柳树被来往的车辆飞扬的尘土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灰仆仆的,没有人注意这棵老树了,虽然,曾经,这棵老柳树是这个村的坐标。它长久地忧伤着,叶子如人的长发似的脱落,树树开始一点点地干枯,它默默无言地注视着这个搬迁一空的村庄,仿佛被盗贼洗劫一空的悲哀。
  当几辆橙黄色的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小村,长舌卷起那些或新或旧的院落高墙,整个村子变成一片废墟。
  夜晚来临,闪电炸破了天,雷声霹雳,那是个不平静的黑夜。村里大小的树木在狂风中徒劳地做着各种挣扎的手势,所有叶子拥挤在一起,“哗啦哗啦”地大声向老天求饶……
  第二天,一切平静下来,当人们清理雨后的建筑工地垃圾,看到了不少断裂的树枝子一堆堆地,仿佛是走丢的羊群回到家。而村东头的那棵老柳树,那么粗壮的身躯,却被闪电从中间劈开,断裂成两段庞大的白茬,像一个人疯了似的撕破衣裳,露出胸膛……
  
  2020年9月7日江山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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