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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黄荆


  在大自然中,花给人以美的享受。人们都爱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国色天香的牡丹,洁白淡雅的苿莉……而我却偏偏对那名不见经传的黄荆情有独钟!黄荆曾滋养了我美丽的故乡,我拥有一个与黄荆紧密相联的童年和少年,她为我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忆。今日案前执笔,陈迹过往,一株株黄荆幻化在我的眼前,我多想再一次触摸黄荆,拥抱黄荆。
  
  一
  黄荆,曾在那苦累的岁月里,给了我温暖与诗意,她让我心灵轻盈,精神焕发。
  我幼时上学之路,路途狭窄绵长,由村口弯弯曲曲伸向远山,若仙女散落的飘带。“飘带”的两旁,缀满了黄荆。黄荆以狂热之势扎根蔓延,占据着整个山野。
  黄荆是落叶小乔木,沉睡了一冬,在惊蛰的一记霹雳声中,黄荆如灵魂附体,沾着灵气,就着甜丝丝的春雨服下,咂巴着嘴,一夜间抽出嫩绿的枝叶,有的偎依路旁,亭亭如盖,憨态可掬;有的盘根错节,悬崖倒挂,凌空欲飞;有的摇曳于片石之旁,像风姿绰约的仙子。再有几个笑容可掬的日头暄透,黄荆就呼啦啦开满了一树一树的小花。花儿浅浅的粉,淡淡的紫,肆无忌惮地把大山煨得像块绿、红、紫,交相辉映的玛瑙。风儿带着醉人的花香一路追赶,仿佛要把整座山野带动的飞起来,引来了蜜蜂蝴蝶上下翻飞。好一幅灵动唯美的画卷啊!
  儿时的我,背着书包,独自走在山岗上,被这浓得化不开的美景拽住了双脚,陶醉其中不可自拔。春天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在艳阳高照,一阵山风,一声炸雷,雨点像筛豆,纷纷从空中落下,没带雨具的我四下环顾,不远处,路旁的山体有个凹形。小小的我,迅速来到凹形处,弓着腰,驼着背钻入凹形处,默默地倚靠着山体。头顶上,黄荆树的枝叶密密码码,层层叠叠地排列着,我从下往上探视着,看不见一点空隙,黄荆树形成了天然的保护伞,庇护着我没有淋到一滴雨。
  我透过交织成网的雨雾,看见鸟和各种昆虫拍打着翅膀一起躲进了黄荆林子里。黄荆树扎根整个山体,形成浩如烟海之势,是绝妙的天然屏障,是各种野生小动物理想的家园。雨珠儿继续与黄荆树缠缠绵绵说着情话。面对此景此情,我不禁多了一份思索:假如世界没有植物,这些鸟儿和昆虫该在哪儿做巢,该如何安歇?假如这座贫瘠的山体,没有这片黄荆树的点缀与渲染,那将是满目的荒凉呀!甚至会遭遇山体滑坡,泥石流的危险呀!虽说黄荆“千年锯不得板,万年架不得桥”,但黄荆耐干旱,耐贫瘠,是固坡护堤的最佳植物。黄荆在此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淋漓尽致地表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我移了移坐姿,让自己的身体与山体贴得更紧了。
  雨停了,我走出山体。天,更蓝了,云,更白了,风,也更轻了,空气里充满了甜醉。黄荆树通过雨水的浸润,显得更加娇嫩,几株黄荆花探出头儿,对着我微笑,撩拔着我心底丝丝的琴弦,我忍不住取一株带花的黄荆枝,圈成帽形,带在了头上。
  上学的路,因为有了黄荆树的陪伴而生动,不管路途多么遥远与崎岖,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我都不觉苦累了,因为心中多了一份黄荆的执着、温暖与诗意。
  
  二
  黄荆虽成不了大材,但全身是个宝。听我妈妈讲,在六十年代,黄荆的果实帮穷苦人民度过了饥荒期。
  金秋时节,黄荆的果实米粒大小,圆圆的,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缀满了枝头,像无数顽皮的孩子叠加一起,在秋风里荡着秋千,在秋风里欢笑。青黄不接的劳苦大众,纷纷走出家门,来到山野里,将一串串的黄荆果捋进篮子,用手反复搓揉,去掉外皮,露出褐色的果粒,倒进铁锅里,在灶膛里加几把干柴,来回翻炒,黄荆果蹦蹦跳跳,噼啪作响,散发着浓浓的香味。抓一把,塞进嘴里,就一口凉水……听妈妈讲,味道不是很好,但实实在在填充了人们的肚子,让人们度过了饥饿难耐的岁月。是呀,还有什么比让人活着更实在呀!
  在后来的日子里,生活渐渐好转,家里的鸡鸭成群,鸡蛋鸭蛋一窝窝。智慧的人们采下黄荆叶子,暴晒几个日头,烧成了灰沫,外加一些石灰粉,撒上盐花,搅拌均匀,用凉开水把鸡蛋沾湿,外皮裹满拌好的黄荆叶灰,置入小缸内密封。不出一个月,鸡蛋或鸭蛋就可以吃了。人们称之“变蛋”。轻轻剥开外皮,露出凝固了的蛋清。蛋清呈黑褐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晶莹剔透,弹性十足,如一大琥珀。更让人惊奇的是,晶莹剔透的“琥珀”上,如有一簇簇黄荆花镶嵌其中,仿佛又有单片或双片黄荆叶萱落在上,脉络清晰,卷舒有致,焕发着光彩,给人一种无限的遐想。
  这不仅仅是一日三餐解渴充饥了,黄荆叶,她蕴含着人们发现事物,认识事物,理解事物的本质,早已超越了吃的本身,给人们带来审美的愉悦和精神享受,让我们不得不惊叹着人的智慧与自然的神奇。
  
  三
  夏天,蚊蝇成群。在那没有蚊香的年代,黄荆派上了大用场,她可是驱蚊专家,天然、环保、无毒。
  妈妈把场院清扫的干干净净,每天傍晚时分,妈妈早早地在院子里点染了一堆黄荆,那淡蓝淡蓝的烟,一缕缕,一缕缕,缠缠绵绵随风轻轻的飘荡。黄荆燃烧发出吱吱的响声,散发出油脂淡淡的香味。我对着烟儿,做着深呼吸,想把黄荆的油脂香味全部吸进肺里。妈妈看见了,故作生气的样子骂了声“这个蠢婆”。我来劲了,大声说着,爸爸才蠢呢,平时花钱买烟抽,又辣又苦的,不知道用黄荆叶做烟卷呀,多香!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下,相互露出了不易觉察的笑意。妈妈吩咐我们姐弟几个搬出桌椅板凳,一家人围坐一起,快乐地享受晚餐。虽然饭菜并不丰盛,但满是最平常的人间气息,朴素、温暖而芳香。
  每年春季整土播种的季节,黄荆抽出了细长嫩绿的枝叶。妈妈总不忘手握镰刀,来到荒坡上,将黄荆枝一把一把收割,在菜园子的土床上铺上厚厚的一层。黄荆叶通过太阳的照耀,气温的蒸染,散发出一种叫“香茅醇”的天然精油,各种害虫闻此气味纷纷逃窜,让果蔬免遭破坏。土壤因为有了黄荆的覆盖,免遭雨水的直接敲打,变得松软,因为有了黄荆的覆盖,免遭太阳的直接照射,土壤保持着潮湿与肥沃。瓜果蔬菜幸福的像摇篮里的婴儿,咧着嘴,“嗖嗖地”往上窜。黄荆完成了一季的光荣使命,化作了“花泥更护花”。
  
  四
  黄荆的药用价值更不可小觑。
  在我很小的时候,大夏天里,我总喜欢光着脚板,到处疯跑,沟里圳里撒下了我爽朗的笑声,山岗上野地里印下了我小小的脚印。晚上回到家里,上床睡觉时,直喊脚丫子又痒又痛。妈妈端来煤油灯一照。哦,原来脚趾缝里全被“沙虫”咬烂。妈妈提着马灯,来到野外,捋一把黄荆叶捧在怀里。黄荆叶经过妈妈的手反复搓揉,渗出碧绿碧绿的汁液。汁液滴入我的烂脚丫上,顿觉清凉清凉,痛感和痒感倾刻消失。
  那一夜,我睡的好香好香,梦见了满山漫野的黄荆树盛开着一簇簇灿烂的花儿,我拥抱着黄荆树笑出了声。
  
  五
  前些年,家里请了一台挖掘机帮忙移栽一棵杨梅树,不知是不是挖掘师傅操作不当的原因,挖掘机铲斗突然下坠,好在下坠一半停住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杨梅树在铲斗里滚落出来,重重摔下,刚好砸在了我弟弟的身上,让我弟弟身负重伤,在医院里整整呆了几个月。在那些日子里,我妈妈心急如焚,万般无奈之下,妈妈托大姨找了仙姑卜卦算命。卜卦算命解决不了问题,是寻求一种心灵的慰藉。但仙姑的一句话我认为是金言玉语,是一剂尚好的良药。时隔多年,我依然记忆犹新。
  仙姑是个盲人,神态自若,不疾不徐地说:“这孩子虽然受了重伤,不过没事,他有黄荆命,斩了都能生根。”大家都知道,黄荆是生命力极强的植物,不管是在荒坡或野地,石壁或断崖,都能蓬勃生长。不管你割了多少茬,她都能倔强地发出新枝。在透明的、微微颤抖的空气里,我们仿佛能看到一种神秘的力量或意志,正注入在黄荆的躯干上。
  仙姑的寥寥数语,像是镇定剂,妈妈像服了定心丸,不像以前焦虑不安了,心情得以平复。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弟弟痊愈出院,又像以前“生龙活虎”了。
  那一次弟弟的受伤,不是仙姑治好的,也不是黄荆治好的。但是,是黄荆精神慰藉了妈妈的心灵,是黄荆精神鼓励了弟弟与伤痛抗争。
  黄荆,卑微。甚至有人会认为她渺小。但黄荆无声似有声地告诉了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不管多么艰难,都要做一个适应环境的强者,不因环境的恶劣和自己的卑微而放弃成长的价值。
  我多想回到当年上学的路上,与黄荆来一次亲密的拥抱!如果有一天,我说,我想活成黄荆的样子,你会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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