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夏可可的《飘来飘去》

第一次收到她的鸡毛信,觉得有些突然,知道她是《榕树下》大名鼎鼎的“女状元”,却没想到她会如此礼贤下士;看到她坚持让我为其新作《一个人的爱情》写书评,觉得有些窘然。业余作者vs职业作家,似有班门弄斧之嫌;待我把这个几十万字的长篇读过大半的时候,觉得有些茫然,心里很难受,几次下笔都撂下了,竟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好。
  不是可可的故事不好,只是我的感觉有些错位:先是很主观地把作者和这场爱情悲剧中的主人公重叠起来,而后又不自觉地把自己做为作者的朋友或者兄长,于是觉得胸闷,于是觉得心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实在弄不懂那个美丽的女孩,为什么非要拼死拼活地恋爱哪个丑陋的男人?!于是一次次点击“关闭”不。
  那天可可打来电话,问我书评写完没有,我便如实禀告上述感觉,她笑了笑没说什么,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前几天她又来电话,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并说:你不喜欢《一个人的爱情》就看看《飘来飘去》吧,也是近期准备出版的长篇小说,我已经把稿子发到你的信箱里。
  这个可可呀,她想做到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与其说可可的故事大都与爱情有关,不如说可可的笔触一直没有离开着爱情中的女人,准确地说,应当是一幕幕爱情悲剧中的悲情女人。
  比较《一个女人的爱情》和《飘来飘去》,前者是写一个为了寻找爱情可以飞蛾扑火的女人,不惜抛弃自己的丈夫、孩子、尊严甚至生命,疯狂而扭曲地“爱”上了一个只会和她做爱却不曾给她真爱的已婚男人;后者是写一个先后有过弃儿、舞女、学生、作家经历的女孩,从12岁到24岁几乎走完了一个女人的毕生。
  翻开《飘来飘去》的扉页,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句话:我所写的这些人,如爱之雾,飘来飘去。
  于是想到作者关于《一个女人的自白》:我是个自由自在的女人。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地生活着……一个人能够无拘无束是多么自由啊!
  接着还想起她的另一篇文章《漂泊》,其中这样写道:漂泊是独自咀嚼的槟榔,是独自酣畅的游泳,是走一回人生的潇洒,是含泪玫瑰的微笑……漂泊是将肉体与精神放逐海上,随风浪拍打,锤炼的是意志,磨砺的是恒心,但自由的是心情,自由的是感觉……将漂泊种植进血液与泥土的时候,有一种隐隐的无奈横亘在流浪的途中。除了在生存的这方水土求得生存之外,所渴望的发展在意念的领域姗姗来迟。
  由此我还想到三部和“漂泊”有关的作品。
  一部是我刚刚读完寞儿的《水月亮》,其中的女主人公裙子在对她男朋友阐释自己的人生观时说:“我从来不给自己的人生规定一个模式,我的人生是一种飘态,气态的飘,不是液态的漂。”显然,可可与寞儿不谋而合,或者说这是许多文化女人、艺术女人、职业女人、爱情女人的共同心态——飘忽不定的“气态”或者不断流动的“液态”。
  另一部是玛格丽特-米切尔的《飘》,这部文学巨著后来的中文译名还叫《乱世佳人》,显然,如此创意只是为了迎合市场需求,可我怎么看怎么像金庸小说的名字,不伦不类。只要面对大庄园主的女儿斯卡利特在美国南北战争中盛衰沉浮的命运,特别是走进女主人公一波三折朝晴暮雨的精神世界,你就会觉得,一个“飘”字竟是如此准确、凝练、生动。
  还有一部便是《红楼梦》,其中曹雪芹借贾宝玉之口,说出了他的“男女论”或者“性别观”,即“男人都是泥做的,女人都是水做的”。看看大观园里的姐姐妹妹,哪一个不是身形如水,心态如水,命运如水?对此,林语堂先生在他的《女人》还有一番高论:女人善变……因为变的急速,所以容易给人以“脆弱”的印象……“女人是水做的”,是活水,不是止水。
  《飘来飘去》中的女主人公眉儿就是从山涧跳跃出来的一股活水,尽管她被污染过、阻止过、冰冻过,可她始终没有停止舞蹈,停止歌唱,停止脚步,停止思想,停止漂泊,停止流浪。
  眉儿的骨髓和血液里都浸着一个“飘”。用她自己的话说:我喜欢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我喜欢飞翔——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我喜欢飞翔的姿势和状态。我讨厌一成不变一潭死水的生活。
  当然,“飘来飘去”的眉儿,除了主观的“飞翔”,还有客观的助力。
  十二岁,眉儿成为“女人”因为那禽兽不如的继父;十四岁,眉儿成为“爱人”因为那心地善良的男孩;两年后眉儿成为孤儿,因为母亲疯了离家出走;十年后眉儿成为作家。因为虎子死在她的怀里。
  于是,眉儿应当感谢苦难,感谢流浪,感谢生离死别的震撼,感谢飘来飘去的日子。尤其应当“感谢”三段落差极大的生活和三个本质不同的男人。
  第一段生活是小时候母亲对眉儿的艺术熏陶和文学培养:弹钢琴、练舞蹈、学画画、读名著,特别是在舞蹈演员出身的母亲身上,因袭了一种高贵典雅的独特气质和桀骜不驯的自由精神。于是,才有了日后命运的“爆炸”和“裂变”,才有了文学创作的基因和细胞。否则,我们就无法解释眉儿的堕落与登攀。
  第二段生活是被继父奸污并沦为性奴后,眉儿的身心处于极度的扭曲和挣扎的状态:一方面,她感到惊恐、羞辱和愤恨;另一方面,她也渐渐放纵自己体内的恶魔——酗酒、辍学、淫乱,直至离家出走,当舞女,做小姐,过着四处飘零醉生梦死的生活,而这段疯狂而动荡的生活,是《孤独女孩》的灵感来源,是《我的情人虎子》和《流浪的日子》的基本素材。
  第三段生活是情人虎子的死及其赴死的原因极大地震撼了眉儿那接近麻木的灵魂,于是毅然决然地告别了昨天,埋头文学创作,并且自费到文学院学习深造,这期间,眉儿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恋人,有了新的追求,有了新的生活。冬夜过后的春阳,显得格外温暖明亮,无论是凄美的圆明园,还是壮丽的白洋淀,都给她以积极向上的启迪和激励。
  第一个决定眉儿命运的男人是继父。正是他的丑恶行经才使得眉儿由女孩变成了“女人”,由天使变成了魔鬼;是他逼疯了眉儿的母亲,拆散了这个家,促使眉儿失学流浪,远走他乡。被他残暴碾碎的,不是迎风盛开的花朵,而是含苞带露的蓓蕾。
  第二个决定眉儿命运的男人是虎子。正是他的真诚和善良荡涤了眉儿那混沌的心,于是,眉儿感到温暖,不再觉得孤独,更重要的是,她使眉儿依然保持着良好的艺术感觉和矛盾的挣扎状态: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当然,他的失踪和自杀同样对于眉儿的醉与醒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三个决定眉儿命运的男人是贝贝。正是这个阳光男孩用他那明亮的眸和热情的手牵着心灰意冷的眉儿一步一步的走出泥泞,走出阴暗,走向晴朗,走向光明。如果说眉儿在虎子的怀里经常为自己是个魔鬼而感到羞惭的话,那么,她在贝贝的面前则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天使的快乐。
  正是这三段跌宕起伏的生活和三个泾渭分明的男人才使得眉儿的灵与肉一直处于“飘来飘去”的动荡和变幻之中:
  从一个眉儿飘向另一个眉儿(纯洁的、糜烂的,热情的、冷漠的,艺术的、庸俗的);从一个男人飘向另一个男人(继父——虎子——贝贝,其间还有,以后或有);从一座城市飘向另一座城市(湘潭、广州、珠海、深圳、东莞、惠州、中山、北京);从一种生活飘向另一种生活(快乐的公主,继父的性奴,疯狂的舞女,坐台的小姐,幸福的恋人,天才的作家)。
  除了“飘来飘去”的眉儿,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又一个“活水”般的女子来来去去:
  儿时的朋友晓雯和霞——前者因反感母亲和疏离家庭最终去了日本,后者因为厌学、吸毒、卖淫,最后横尸街头;跳舞的伙伴晶晶,一次又一次地更换男朋友,一次又一次地修复处女膜;坐台的姐妹阿玉,给大款做二奶,被款娘打出来,再找新东家,上打租100万;学校的同寝豆豆,小说写得快,男朋友换得也快,想来上课就来上课,说离开学校就离开学校;此外,还有为了赚钱东跑西颠做流浪艺人的阿春,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一边创作的自由撰稿人王倩,只需要同居,不需要爱情,更不需要婚姻的沙漠女人,等等。
  也许因为性别的区分,也许因为年龄的差异,看着“飘来飘去”的眉儿以及眉儿身边这些“飘来飘去”的年轻女人,我只是觉得眼晕,却实在读不大懂,这也是此篇评论写得十分吃力的原因之一。老了,既跟不上孩子们的哲学思想,也撵不上年轻人的生活脚步。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得不佩服夏可可的胆量和笔力。
  就胆量而言,可可的现实主义创作态度是需要承担风险的,但是她无所畏惧,凭着文学良心真实而生动地再现了当今社会一个特殊阶层的心理状态和生存状态。其中,既没有回避一个女孩在堕落、挣扎、苏醒过程中的性心理分析和性生活描写,也没有掩饰社会变革时期沉渣泛起的种种丑恶现象:赌徒、妓女、吸毒者、流浪汉、在宾馆淫乱的市长、奸污卖淫女的警察……这样的揭露与批判,不仅需要观察生活的能力,而且需要直面现实的勇气。
  就笔力而言,可可的确具备了相当高超的驾驭文字和刻画人物的能力。一部《飘来飘去》前后出场的人物不下几十个,而在作者笔下形形色色,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跃然纸上。其中最形象最精彩的描写恰恰都是一些生活在社会低层的小人物,特别是他们语言和形态,极具特色,显然,这是需要生活功底和文学功力的。
  白璧微瑕且见仁见智,在我看来这部作品还有一些可以精雕细刻的地方。譬如,结构上有些凌乱,如不调整将会影响阅读;再譬如,有些无关紧要的情节交代得过于详细,增加了篇幅,冲淡了主题;至于那些有关性的描写,大家的看法肯定会是不一致的,我以为还是隐讳些简单些巧妙些的好。
  看看电脑右下方的时间,此刻已是三月九日的凌晨五点钏。眼前也出现飘来飘去的“雾”。距离交“作文”的最后期限已经很近了,困顿中再一次体会到可可的率真而执著。只要有了这种精神,再加上她的才气和运气,可可的方舟定会“飘”得更远更高。正所谓“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我期待。我相信。
  (原创首发)
汉江南岸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如果您有优秀的作品,汉江南岸会帮您宣传推荐。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