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明朝郑淑云的一封信

淑云:
  一到秋天,我就想提笔给你写信,对你倾述整个炎夏的酷热与无聊。这应该是第三封信了,虽然我知道,永远都不可能收到你的回信,但我早已把你当作心灵知己、一个可以随时说话的朋友。
  你身处明朝,作为一个女人,生存环境应该比现在更加残酷更加无情。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自从看到了你写给儿子的信《示子朔》,我就永远地记住了你,在心底对你敬重有加。
  这世上,值得我们敬爱仰慕之人有很多,但这些人离我们的距离却是那么遥不可及,他们存在于诗歌里,只能从文字中找寻飞鸿只影。
  又是一夜未眠,窗外的雨淅沥下了一整夜。深夜站在窗前听雨是一件痛并快乐着的事情,痛的是,明天白天将没有精神,肯定会很憔悴;快乐的是,可以聆听夜的呼吸,听秋风怎样吹拂大地,听沙沙的雨声轻叩窗棂,和大自然来一次深切的灵魂交流;遗憾的是,窗前没有芭蕉,也没有枯荷,四周尽被高楼遮挡,看不到原野,看不到树木,只能在一小片狭窄压抑的空白处寻找天空的影子,遥想你的样子。
  飞鸟们不知道去哪里睡眠了,是一脚独立于树枝上呢?还是蜷缩在鸟窝里?深夜没有万家灯火,秋虫的唧唧声显得四周更加寂静,夜正在酣睡中。很多失眠之人也想尽办法与失眠对抗,那又有什么意义?老天让我清醒着,我就任由思绪天马行空。对生活,没有一种英雄的浪漫主义精神还真不行。
  我既不伤春悲秋,也没有羁旅愁思。愤世嫉俗?那是多余的,这个世界本就是风搅长空浪搅风,鱼龙混杂一川中。当喧嚣成为一种刺耳的噪音,我宁愿保持沉默,做个局外人没什么不好。
  看世间,只有两种人活得最快乐,一种是极度智慧的,一种是极度愚昧的。徘徊于两者之间的人,大多难以快乐。其实不快乐也是一种合理的状态,至少比麻木不仁好。有知觉,有感情,证明你活着,而且活得很诚恳很认真。没有良知、没有底线,全然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私自利者,活得是快乐,但那于他人何益?又有什么价值。
  有人活得痛苦,是因为爱攀比;有人活得痛苦,是因为执念太重;有人活得痛苦,是因为看到了人性的问题,却没有能力解决;有人活得痛苦,是因为眼前的世界不是自己想要的世界。痛苦也有等级之分,痛的程度、痛的形式因人而异。
  人为什么要逃避痛苦呢?没有了痛苦,就无法显出快乐的珍贵;正如没有丑恶,美德就不稀缺;没有冷漠,关怀就显不出温度;没有跌入低谷,就显不出谁对你真心;没有逆境,如何见证风骨。
  痛苦是增加灵魂密度的利器,那些没有经历过人生逆境的人,没有看到过人情冷暖的人,没有哭过长夜的人,从肉体到灵魂都是苍白浅薄,松懈苟且的。何必害怕黑夜与痛苦?黑夜可以擦亮一个人的眼睛,痛苦可以将他的眼神磨炼得敏锐又明亮。
  一个社会,极力歌颂什么、宣扬什么、渴望什么,就表示什么稀缺。极力抵制什么、规避什么、打压什么,就表示什么正盛。人也是如此,真正拥有了,内在富足了,反倒不会急着去索取去证明。
  淑云,我真想穿越到明朝,去看看你怎样在生活。古时候的女子,大多无书可读,男人不让她们读书,害怕她们有知识开眼界了难以驾驭,不好掌控。从古代的绘画中可以看到,仕女的日常不是拈花便是抚琴,或凭栏远眺,或愁肠百结,或顾影自怜,万般女儿媚态多,读书挥毫却稀有。妻妾成群的时代,女人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生物,成了娱乐消遣和传宗接代的工具。生在当时何其可悲,人性何其残酷,政治无处不在。所以,鲁迅先生说:我翻开历史一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吃人”。害人者终害己,欺人者终自欺。
  淑云,在那吃人的制度下,女子无才便是德,你有如此眼界和心胸,可见家世绝非一般。不知道你平时都读些什么书呢?大抵除了《女诫》《内训》《女四书》之外,还有其他的国学经典。
  你所处的时代,男人学习阅读,其目标很明确,求取功名,光宗耀祖,实现个人价值。作为一个女人,在既不能去参加科举考试,不能晋身仕途,又不能外出工作的前提下,还要读书学习,可见,你的思想具有非凡的前瞻性,超脱了你所处的环境。
  在古代,真正贵族家庭出生的女子,也有延续家族发展的责任与使命,她们阅读学习,不是为吟风弄月,消遣自娱,而是为了自我提高、传承家学、教育后代。所以,你才会写出《示子朔》:“阅儿信,谓一身备有三穷:用世颇殷,乃穷于遇;待人颇恕,乃穷于交;反身颇严,乃穷于行。昔司马子长云:虞卿非穷愁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是穷亦未尝无益于人,吾儿当以是自励也!”寥寥数语,道尽人一生中要面临的困境。我无数次反复品读你的这段话,像亲人在耳畔叮咛。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教诲我一直牢记在心,支撑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布满蒺藜的日子。这就是文学的力量。从古至今,人生都是一出悲剧,我们无法与时间抗衡,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从黑暗中找出一束光亮来,从泥泞中走出一条道路来。
  淑云,给你谈谈我的生活吧。在疫情防控期间,有同事说,做了流调,发现一些人的生活是那么丰富多彩,今天武汉、明天张家界、后天南京、上海满世界跑,一刻也不闲着;中午的西餐、晚上的烧烤,歌厅酒吧到处转,看看我们的生活,两点一线,多枯燥乏味。我们为什么要和别人一样呢,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活方式,这无可非议。可怕的是,那些耐不住寂寞的人,很容易被影响、被牵制、被掌控,沦为乌合之众,成为邪恶的推手。
  淑云,在你那个没有微信、没有电脑,没有火车飞机的时代,人们还活得挺有诗意挺有温度的,碧空如洗,江水澄澈,因为没有化学污染。我们这个时代,污染源太多了,有形的无形的,像滂沱大雨倾泻而下,侵蚀着我们的身体和灵魂。我以前也跟风玩玩抖音和微视频,在山水间录一些自然风光,再配上好听的音乐,自娱自乐,喜爱风景的人彼此欣赏点赞,也有一番乐趣。后来发现其中有太多不干净的东西,污染我们的视线,我决定关闭这些潘多拉的魔盒,眼不见为净。
  淑云,和你说话间,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雨也停了。真的是没有永远的黑夜,没有不停的暴雨,没有不息的狂风。在黑夜穿行的人,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曙光。
  淑云,我要迎接黎明了,此致,有空再聊。
  2021年8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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