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生命的留白

在每天上下班的路上,我都要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毫无疑问,很多时候都会遇到红灯,等待的时间是90秒。只有在等红绿灯的过程中,我才深切地感受到时间一秒一秒在流逝。无论是开车,骑车,还是步行,90秒都可以丈量出时间的长度。而生命,正是由无数个悄无声息的90秒组成。
   当90秒为我按下暂停键,让我不得不停下来时,我会在脑海里极力搜索一些令人愉快的事情:比如回忆、构思,天马行空地想象,再不济也可以望望头顶的蓝天白云,总比紧盯着指示灯数字,木然地在原地枯等要好过得多。
   同样是等待,有的等待让人感觉漫长乏味,对生命是一种消耗;有的等待让人充满无限欢喜,似乎分分秒秒都有一种神力在加持。
   我体验过最漫长的等待,是两年前的暑假给孩子接机。本来孩子事先说好下午3点到达武汉天河机场,我和孩子的父亲中午12点就出发,早早到达目的地,在候机厅等候。结果那天一直等到了次日凌晨3点,才看到孩子推着航空箱走出来,我们足足等了12个小时。
   相比等红绿灯时的不悦不耐烦,奇怪的是,这漫长的12个小时,我没有一丝焦灼不安,只有甜蜜喜悦充盈心间。
   我时常回忆那12个小时,我是怎么渡过来的。
   因为想见孩子的心太急切,中午下班后我们午饭都来不及吃就直奔机场。到达机场,看时间尚早,就选了家餐厅吃了个便饭,然后我一个人在机场四处闲逛,看到一家书店,我停下来,开始浏览书籍。
   我发现有一部分古典书籍都是丝绢质地,特别华贵,标价不菲。心想,很多时候,这买书的人不一定是看书的人,高档的质地和精美的包装往往是用来送礼的。真正爱读书好藏书的人,看重的是书的内容,而非这书是印在纸上还是丝绸上。况且,真正的读书人大多都不太入世,生活比较清贫,买这样昂贵的书性价比不高。用桑蚕丝印制的书让我想到了《红楼梦》中贾府的茄子。
   在等待的过程中,我有足够的闲暇观察众多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的衣着考究,有的衣着朴实;有的言行有方,举止有度;有的坐卧随意,大声喧哗,言行粗鄙。
   你只要到候机大厅转悠转悠,就会戳破那些谎言和伪鸡汤:这年头,坐飞机的并不都是什么高端人士,投机者和暴发户往往更有经济实力坐头等舱。何况,选择什么样的出行方式,取决于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和时间的多寡。
   何为高端?在世人眼里,高端的标签用权位,金钱来衡量。在我看来,一个人品质是否高贵,是否值得尊重,不在于他是什么职务,坐在什么位置,穿什么质地的衣裳,戴什么品牌的手表,提什么样的包包,身边簇拥着多少人,而在于他内心的质地是否干净清明,他投向别人的目光是否温和友善,他是否尊重每一个弱小的生命。一个衣着朴素,却有庄严宝相的人,总能赢得人发自内心的敬重和喜爱。
   边走边看,漫不经心中,时间悄然过去三小时,已到傍晚时分,气温随着太阳的偏西渐渐收敛了锋芒,没那么酷热了。六点正值夕阳满天,我走到机场外的高架桥上,看飞机起落升降。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长时间看飞机在跑道上滑翔,起飞,载着人们飞向世界各地。看远处而来的飞机由高至低、由小变大慢慢降落,然后出舱,奔向亲人的怀抱,等与被等都是幸福的(当然,不含感情成分的工作关系除外)。
   一架飞机,承载的何止是几十人数百人的期盼与幸福,它承载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自从在那一次等待中观察过飞机,很多个傍晚,我都喜欢安静地看这些银色的大鸟在空中飞行,在我心中,它们不再是冰冷的钢铁,而是一只只传播福音的青鸟。
   因为在飞机上,手机是没有信号的,我无法和孩子取得联系。等待的时间,我一直望着天空,每一驾飞机临近,我都想着如果是宝儿就好了。孩子的父亲一直坐在候机厅注视着显示屏,时刻关注航班的动态。
   我在高架桥上来回踱步,看飞机起飞的起飞,降落的降落,万物都在时间里循环往复。直到夕阳西坠,夜色渐浓,倦鸟归巢,我才回到候机厅,找了个充电的位置坐下来,边充电边看电子书。
   十一点、十二点,转钟一点、两点……时间一秒一秒地过,我偶尔闭目养神,在脑海里想象着孩子出现的刹那欢喜。一年没有见面,不知道孩子是变胖了还是变瘦了,头发是长还是短,精神状态怎么样。
   凌晨三点,终于等到了孩子打来的电话,说飞机到站了,等取了行李箱就出来。我立马就来了精神,尽管知道取行李还得等几十分钟,还是按捺不住思儿心切,起身前往出口处观望。
   出站口已经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们,虽然一个个满脸倦容,却洋溢着喜悦的神色,可见,爱总是能激发人无限的潜力。
   来自世界各地的男女老少陆陆续续奔涌出来,依然没有看见我熟悉的身影,我继续等,反正都等了十几个小时了,不在乎这几分钟。我的眼睛不知疲倦地四处搜寻,就像孩子小时候接她放学一样,生怕一不留神错过。
   终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看见孩子推着行李箱走了出来。我激动地迎上去一把抱住孩子,嗔怪道:“怎么晚点这么久?十几个小时,等得我好辛苦。”孩子说:“第一班机没赶上,要改签,然后两班中转的都要改签,还要转运行李,所以迟了这么久,对不起啦,我亲爱的妈妈。”
  所有的等待,都化为见面的欢喜。如果说这世上有一种等待不计成本、无怨无悔,那一定源于刻在骨子里的爱。
   有人可等是幸福的,人生忙忙碌碌,就像一幅画,着笔太密太满,就失去了意味。生活当如写意画,需要适当留白。留白不是空无一物,而是一种以少胜多,以一敌十的艺术审美。
   当一个人被限制在既定空间,需要漫长的等待时,切莫急躁,那是生活给出的留白,看你是否擅于运笔着墨,用意念在时间这块画布上勾勒出值得收藏的画卷。
   把枯燥的等待变成生命的留白,才能于无画处观景,于无声处听音,于喧嚣处静定。让时间过得有趣,也是生命的必修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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