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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的缺席


  姑妈有四个孩子。大表姐老大,底下是二表姐,大表哥,二表哥。二表哥在家务农,姑父去世后,姑妈跟二表哥一起生活。
  那年八月,大姑妈八十大寿。大表哥在深圳打工,千里迢迢赶回家祝寿。二表姐在西安打工,千里迢迢赶回家祝寿。我是侄儿,也从北京,千里迢迢赶回家祝寿。一大家人守着一大桌丰盛的饭菜,等待着,等待着。等待大表姐和大姐夫。他们一来就全乎,算是大团圆。姑妈很高兴,拉着我问这问那,家里好不?孩子好不?现在上几年级了?这么多人都为她的生日赶回来,那种被尊重的显耀感总是令人愉悦的!姑妈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笑的时候,咧开嘴,门牙都没有,我看着仍然觉得和谐。
  时间久了,姑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一言不发坐那里。我和表哥表姐们都坐着,无话找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避免讨论大表姐怎么还不来的尴尬。
  大表姐嫁在本村,她的家跟姑妈的家相隔不到五百米。大姐夫是乡镇干部,当天需要上班,考虑到他赶回来可能会晚,二表哥特意告诉二表嫂,饭菜准备稍稍晚一点,到时可以等一下大姐夫和大姐。大家等到下午一点,还是不见大表姐和表姐夫一起来。姑妈显然很失望,气愤地说,“将来我死了,不要通知她,也不走她门口过!”我做最后的努力,拨通大姐夫电话,也没有回复。我也十分想不通,感到悲伤。二表哥愤然宣布开席。开席后,大家都尽量做到就像没有受到影响一样。但心情不好,饭菜都不香。跟姑妈敬酒后,就开始吃饭了,酒喝得并不热烈,每个人的心头仿佛都压着一块石头。
  以前到姑妈家,我都要去看看大表姐。大姐夫大表姐也总要请我吃顿饭。我们之间来往很密切。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她家,她特意放鞭炮迎接,那是狠隆重的礼数。她让孩子称呼我为“好舅舅”。后来我有孩子了,去她家,她也是放鞭炮迎接,以示隆重。她还封一个大红包,作为见面礼。我让儿子称呼大表姐“好姑姑”。
  这一次姑妈八十大寿,大表姐夫妻俩竟然缺席,让我无法理解,感到悲伤,甚至愤怒。既为大姑感到悲伤,也为一件高兴的事情办成这样而悲伤。既为大表姐家的不孝和无理愤怒,也为姑妈以及自己受到轻视而愤怒。心里想,以后不跟大表姐来往了。
  
  二
  其实,过往与大表姐的交往中,大表姐都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典型。小时候,大表姐在我心里,还是不慕富贵,追求独立和自由的典型呢。
  听说大表姐十六七岁时,待业在家。我家远房亲戚当时在县城某局工作,家庭条件优越,且人缘好人脉广。但他家儿子非常老实巴交,反应慢,为人处事不是很灵光。家里托我奶奶去说情,看能不能给安排大表姐去学个手艺。人家痛快答应,但有个条件,将来把大表姐许配给他儿子。奶奶想了想,痛快地说:“这是大好事,能做你家儿媳,那是她修来的福气!”说的亲戚喜出望外。奶奶又补充了一句:“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这娃还小,要不先不跟她提这事,先到城里学手艺,隔三差五你给叫到家里玩玩,培养培养感情。”亲戚点头称善:“还是姨奶想的周到。”过了两年,亲戚跟大姑妈提亲。大姑妈征求奶奶、大表姐意见。一家人分析利弊半天,最后让大表姐表态。大表姐坚定地说,不。
  大表姐学的是裁缝。还有一年多才出师。可是不久,就被师傅找理由辞退了。
  大表姐为此哭了好几天,她不知背后的原因。但她下决心自学,一定达到能独立开店的水平。
  大表姐不但人长得漂亮,又有裁缝这门手艺,在众多追求者中选中了如今的大姐夫。大姐夫当时是教师,在八十年代初教师并不吃香。裁缝倒是很好的手艺,很吃香。这是后话。
  记得,我第一次穿西服,就是大表姐给做的。那时,西服刚刚流行,几乎属于时装,一般裁缝都不会做。大表姐是凭着自己学徒的功底,加上自学,自己试着做出来的。她把一套西服送给我作为过年礼物!让我美了好几年呢。
  
  三
  虽然从那件事之后,我一直认为大表姐不懂事,五十知天命的年纪,白活了。她的行为不可理喻,不可原谅。但不跟大表姐来往,我的心里不好受,我总是试图寻找原谅她的理由。
  凡事总有原因。大表姐缺席姑妈的八十大寿的原因,我不断在思考。对于缺席,原因不外乎几种。或说工作忙,实在抽不开身。但大表姐四十岁后就没有出去工作,不存在忙的抽不开身的问题。或说距离远,交通不便,难以到达。但她近在咫尺,步行五分钟就能到达。或说身体有疾,行动不便。但她身体健康,没听说生病!或说身无分文,不好意思。但给母亲祝寿,在心不在钱。再说她家经济条件不至于如此困难。或说与母亲闹矛盾,有很深的怨恨,不想来不愿来。但母亲心地善良,待人真诚,乡里和睦,跟亲女儿能有多深怨恨?
   排除了以上各种因素,大概就是只剩下一个原因了,那就是是不敢来。
   表面上,大表姐是独立自由的,而实际上,存在无形的脚镣手铐。其实,大表姐之前是很独立的人,做事果断爽快,从不拖泥带水。只是近些年来长期不工作,经济不独立,一切唯一家之主大姐夫马首是瞻。丈夫不同意的事,她就不便去办,也不敢去办,委曲求全,来维持家庭的和睦。这应该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想到这里,我放下了心头的怨恨。却又深深地忧伤起来。
  
   四
  这种情形,应该并不少见,在许多现代家庭中都隐约徘徊着这种影子。
   这是一种尴尬的存在,尽在不言中。因为经济等因素影响,夫妻双方总是处于不平等的关系之中。一方左右家庭的大事小情,而另一方着处于依附和顺从状态。表面看似乎家庭形成一种和谐的关系,而实际上,这种和谐是建立在一方委曲求全的基础上。应该说,这还是一种陈旧的思想观念作怪,亦即所谓的“夫为妇纲”、“夫唱妇随”。如果说,在旧中国,这是一种封建习俗和政治规制。那么,在今天,无疑就带有商品经济的色彩,就是经济地位决定家庭地位。
   事实上,夫妻之间维系婚姻存在和和谐的,本质上不是经济地位,而是情感。但在现实中,经济弱势一方付出的才是感情,而强势一方似乎不需要支付情感,而只是财富。这不能不令人堪忧。
   美国著名作家安·兰德在《源泉》里面说,“人最基本的需要就是独立。……选择不应该在自我牺牲和支配他人之间进行,而应该是选择独立还是依赖之间进行……独立是人类衡量美德和价值的唯一尺度。”这是一种美好的哲学祈愿,也是一种道德理想。我希望大表姐独立,但不希望由此而毁坏了家庭,估计,这也是大表姐沉默的初衷吧。
   看来,这种比萨斜塔倾斜式的家庭结构依然顽固地存在,而且还将继续尴尬地存在。或许,这就是中国女人在婚姻中宿命的地位。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倒是感觉大姑妈一家人不要再责怪和苛求大表姐夫妇,或许,那种方式更适合他们,也或许,那才是他们幸福的婚姻。因为,没有绝对平衡的婚姻。
   我打算,这几日闲暇,再回去一趟,去大表姐家看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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