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笔记·之一》

1、《纠缠》
  红楼梦看了多少遍,自己也不知道,因为每次是翻到哪里是哪里。一本书看得多了,就像去一个大院子,不一定要沿着既定线路,随便哪里,走走看看,坐坐想想,也不会迷路。因为心里明白。
  说到“明白”两个字,忍不住一惊,真的,看了这本书,心里会越来越明白。这种明白,带着一点惊心的悲凉。整本书从头至尾,一直在告诉人,放下吧,舍了吧。可是,在他自己的字里行间,又是无尽的纠缠,纠缠。大概总要纠缠够了,才懂得放下吧。
  一个在贫病中的人,一个翻过大筋斗的人,在每日衣食都没有着落时,还在痴痴地写他的满纸荒唐言,纠缠在书里的人和情中,又一边不停地劝解着世人:舍了吧,放下吧。他自己,就是放不下手中的笔,舍不得书里的人。
  要看多少遍,才看得懂作者呢。把书里的人写到死,然后自己也死了,这身后的事,曹公实在是一点也不知道啊。他也懒得知道了,因为他和书里的人纠缠一生,终于又一起化为云烟,去了。
  
  2、《一场空》
  林黛玉是经常要冷笑的,于是这一点常常为人所诟病。我想问一问,大观园里众姐妹哪一个出身能强过她?又哪一个命运不比他好一点?没了父母,没有兄弟,失了家财,一个小姑娘落到这个境地,不以泪洗面也太不平常。看着美人儿秦可卿成了冤鬼,人尖儿王熙凤成了怨妇,好人儿李纨成了寡妇,探春宝钗湘云宝琴一个个等生就在身边,而那些男生一个个都是什么都会玩什么都没用的差生,她每天不思考,不忧患,没远虑,没规划,而像甄英莲一样,笑嘻嘻的走来走去,岂不是更可悲了。林黛玉心里太清楚她是谁了,她如不伤心,世上就不必有“伤心”这个词了。
  她所有的努力最后能做到的,果然也只能如她用以自我安宽慰的一样——“质本洁来还洁去”,说白了,就是一场空。
  
  3、《“痴”》
  曹雪芹已不知去向,红楼梦却会一直流传。读一遍,就懂一岁。让人念念不已的,是书中人情。历史的重大事件,不过是烟云浪花,唯有人情千古不易。
  都说佛家看破红尘,没有在红尘里翻过几个大筋斗的人,怎么懂得红尘,又何来看透?曹公正是大彻大悟者,然而还是放不下。看透,又放不下,这就是“痴”。世间蝇营狗苟者,只有“迷”,不会懂得“痴”字为何。
  要有一段真气真情,即使木石,也有感应。生而能死,死而能生,此谓“痴”。所以曹公留下这满纸荒唐言,让天下“痴”人“迷”者来读,来叹,来悟。
  问天下,谁个能真“痴”?
  佛欲度众生,此非真“痴”者何?
  现在的人,越活越精,绝不要瞎担心ta们能有几个会“痴”。
  
  4、《未完》
  红楼梦没有全本,都说是个遗憾。我觉得,世界就是未完,永远不会完,红楼梦也就不会完。散失了几十回,不是有那么多人补写了吗,其实每个人都可以在心里补写。所以,无所谓有没有全本,这个世界,世间万物,本没有全本。
  就算是确定前八十回是一个唤做曹雪芹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那么,我身边又有几个人用心读过呢?没有用心读过前八十回,又为散失的后四十回遗憾的人很多。——人大概都是这样的,还没懂,就瞎操心。
  把红楼梦认认真真读过,不管读懂多少,读懂了的,都会照亮我们一点。不要去管书全不全,因为我们能读懂多少呢。
  活着,读懂眼前,就很难得了呀。
  
  5、《痴人》
  贾宝玉林黛玉是反叛封建制度的吗?两个大孩子知道什么是封建制度吗?唐宋也好,商周也好,如果一棒子打黑,那么,我们的中华文脉从哪里来的?贾宝玉他们,一个小姐公子,跟着几十个佣人丫头伺候,也不干活,只是看点书,写点字,作点诗。我很担心他们这样会退化退步到不知道自己是谁的。
  我看曹雪芹他没有想到自己要打倒什么,拥护什么。那时候他的脑子里还没这两个词。他也不懂“革命”、“推翻”。或许他要说的是,这世界很荒唐,这人间很辛酸吧。他知道知音难觅,所以自问:“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曹就是古今第一痴人,如此而已。
  
  6、《传承》
  好的基因,传承中常有一种岌岌可危的濒临灭绝感。动物植物是这样,人类也是这样。生龙活虎的,常常是歪瓜劣枣。你看荣宁两府,一代不如一代,可是,哪里又不是这样呢?曹公让贾政名字带个文,让宝黛有个玉字,及至蓉兰辈,不过是荒野一棵草了。
  要说门第出身基因天赋,谁能和林黛玉比呢?偏偏她最是体弱多病,愁云密布,病恹恹,泪盈盈。父母没了,家财没了,恋人没了,信心没了,也就活不下去了。在她的眼前,可正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啊。
  歪瓜劣枣是什么没有也活得下去的,因为它已经歪了劣了,也就有了一百个选择的理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林妹妹只能是质本洁来还洁去。要不,就不是林妹妹了。否则,也要接受“一代不如一代”。可是,曹公已经下好了伏笔:林妹妹是天上掉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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